第31章(1/1)

    但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就是了,差等生吊车尾多蒙几道选择就会进步,更何况我在秦阙心里的形象早就是一片废墟,再后退就要和但丁在地狱里say hi了。

    诶?

    但丁讲英文吗。

    算了不重要。我深吸一口气,分七次缓慢吐出,在吐到第六口时,秦阙终于瞪过来了。

    “你有病?”

    我尴尬得压下眉毛信口胡诌:“对不起,我有点鼻塞。”

    秦阙没说话,转回脸继续专心看着屏幕,我斟酌着开口:“刚才你在和谁讲电话?”说完又觉得有些僵硬,轻轻在句末补了个呀。

    “季庭礼。”

    我顿时就找到了话题,语气轻快起来:“是季先生啊,季先生人蛮好的,你们一起工作一定很融洽。”

    谁知秦阙很久都没有回应,我越往后等,寒毛立得越挺,他很会拿捏我忍耐极限的那个边缘值,总是刚好卡在我想有所行动的前一秒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敲击声也没有停:

    “你觉得他不错?”

    这句话就像妈妈锅里被反复炝炒的土豆丝,在我的大脑皮层里翻滚了好几遍,总觉得很奇怪,但不放进嘴里尝下还真不知道是盐多还是盐少。

    于是我选了个折中的回答:“还好吧。”

    秦阙冷道:“那你去找他,也还算是脱离苦海。”

    “”我汗颜地,“对不起。”

    “不用。”他合上电脑,袖口沾着烟气和木质香,似乎真是好言相劝:“我没开玩笑。”

    我讪笑道:“我在开玩笑,我觉得季先生不怎么样。”

    秦阙斜斜睨过来,按了按电脑的音量键,道:“听见了?”

    那头传来季庭礼莫名其妙的质问声:“什么怎么突然开麦来一句我不怎么样?怎么了?”

    秦阙看我的眼神充满戏谑,哼笑一句:“没怎么,串线了吧,你得罪谁了。”

    “啊???”

    我咬紧嘴唇,尴尬地缩进被子里。

    被耍了。

    等房间陷入黑暗,我才试探地:“辛苦,你忙完了?”

    秦阙没理我,我就按照规则权当他默认:“不好意思啊,明天我去给季先生道歉。”

    “不用。”

    “明天何齐焕出院。”

    我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猛地绷紧:“是吗,我要去?”

    夜话

    秦阙的眼神在黑暗里也锐利得像一把刀,我在其中忐忑地吞咽口水,将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局促地呼吸。

    “他是你弟弟,”他说,我感觉到他有点生气,“你不去?”

    为什么人生下来就要被血缘捆绑,疏远亲缘就是冷血无情,自私自利,如果家里有爱就罢了,我生活的地方大概是没有这种稀罕物的,起码我没拥有过,所以我冷血。

    但秦阙似乎很讨厌这种人,我敏锐地反应过来,他讨厌所谓“冷血”的人?

    是真的讨厌这种人,认为亲情不可割舍,还是同样的爱屋及乌,只是顾及何齐焕的心情呢。

    我干瘪地笑起来:“我当然想去,只是担心他估计不太想见到我,所以才”

    话没有说完,我装出愧疚的神情,越过被子试探地拉秦阙的手,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温热,我先是轻轻用手背蹭他腕上的青筋,在黑暗里。

    他没躲,我心里一喜,抬起小指去勾他的,这次他躲了。

    “别碰我。”秦阙冷道,说完抬起手狠狠给了我不安分的手指一下,我痛得一缩,脸色黯淡下来,好在他看不到。

    “他希望你去看看他。”秦阙说。

    我闻言一愣,下意识地质疑:“他希望?”

    “嗯。”秦阙应声,随即语气有些嘲讽:“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我能想象到何齐焕说这句兄友弟恭的场面话时的神情,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是唯一见过他“另一面”的人。

    他所有的刻薄、恶意、轻蔑都尽数施加在我身上,秦阙没有经历过,不知者无罪。我委屈得眼角渗出眼泪,又被毛茸茸的被角吸干,但语气还是很平静,甚至有点雀跃,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了。

    “是吗,”我又落了一滴泪,“那太好了,我也很想他。”

    被子那边动了一下,秦阙背对着我,动也不动,我想和他倾诉何齐焕他们一家是如何苛待我的,但我没有资格,我在秦阙心里没有分量,说出口也会被打上卖惨撒谎的标签,一棍子打死,得不偿失,我又干嘛说呢。

    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有人只是需要学会对身边人敞开心扉就能获得拥抱,但我要用一辈子学会闭嘴。

    对不公闭嘴,对苦难闭嘴,对感情闭嘴。

    沉默是最稳妥的方式,因为言多必失,但沉默可以有很多种词不达意的解读。

    但我现在突然就有了很强的表达欲。

    “秦阙,”我哑着嗓子开口,希望他听不出突然冒出的鼻音。秦阙没理我,我又叫了他一遍,男人才不快地问过来:“怎么了。”

    我侧躺着,慢慢将双腿蜷缩起来,大睁着眼,一颗泪珠突然就毫无预兆地越过鼻梁一跃而下,融进我的右眼里。

    “在你心里——”我咧开嘴,尽量让这种别扭的心里话变得娱乐化,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稀松平常,

    “我是什么样子的?”

    被子那边静了一会儿,说来也怪,平时无论有多大的情绪波动,我的眼泪都是可以控制的,但今天偏偏不一样,我怎么也刹不住,其实那句话没有多大的杀伤力,但我就是忍不住眼眶发酸,可能秦阙是说这种话说得少,我还没习惯。以前甄姝然让我让着何齐焕时。我也是这样,后来就好了。

    秦阙平静的声音飘了过来:“我不知道。”

    这句话一下将我点燃了,我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怎么会不知道呢?”

    秦阙同样坐起身,月光映在眼里,理智冷冽。

    “你想听到什么。”

    “我想听到你就会说吗?”

    “不会,所以我说不知道。”

    我抬起手,用刚蹭过他的手背抹去源源不断滚落的眼泪,声音发抖:“很差对不对。”

    眼泪里含有无机盐,渍得我眼尾生疼,据说伤心时流的眼泪,里面的成分和喜极而泣时流下的完全不一样,前者是一根根尖利的结晶,那么我的皮肤毛孔一定被这些玻璃纤维一样的尖刺中伤了。

    “不算。”

    “那就是有点差了。”我哽咽着说。

    “”秦阙看了我的窘样一会儿,不知道在腹诽什么,半晌哼笑一声:“还要差一点。”

    我垂着脑袋像斗败的公鸡,窝囊地说对不起。

    “你哭是因为这个?”

    我刚要点头说是,但话说到一半转了个弯,我违心地说:“不是。”

    秦阙伸出手擦我滴到一半挂在脸颊的凉泪,我觉出一点温暖,厚着脸皮想去蹭他的手,但男人很薄情,不给我任何亲近的机会,一下就拿走了。

    “那是什么。”

    我昧着良心努力地撒谎:“我觉得对不起他。”

    我们彼此都很清楚,会出现在其中的“他”是谁,何齐焕。透过夜风掀起的月光,秦阙眯起眼审视着我的谎言,不堪一击,我也是第一次发现撒谎原来并不简单。

    “哪里?”

    我语塞了,嘴唇抿起又绷直,终于又选择了沉默。

    这次轮到我背对着他躺下,我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热,如芒在背,但我连回头观察他的勇气都没有,直到又像警告又像劝告的声音远远地从月光之地飘来:

    “你在毁掉三个人的人生。”

    何止三个呢。我含着泪想。

    ——

    临近新年,京市的冬天在这时间里总是干燥皲裂的,空气里无数跃动的原子,像银子一样光辉;火车站十五个人里就有个拖着皮箱子左顾右盼的年轻人,男女掺半,我每次路过都能看见,那张泛红冻伤的脸上写满渴望出人头地,实现梦想的殷切期盼,京市是这么多人的梦想,唯独不是我的,我的梦想不在这里。

    昨晚淅淅沥沥落了一夜细雨,落叶乔木上苟延残喘的叶子也难逃化做肥料的命运,梦想——

    我醒来时,身旁早已空空如也。

    我拎起样式精致的古董瓷壶,手腕倾斜,迟钝地连接上脑回路,我的梦想——

    【你在毁掉】

    壶嘴涌出的热气像自缢者的最后一缕生息,缓慢浸湿我干涩的眼眶。

    【三个人的】

    红茶荡起的涟漪越泛越大,我怔松地盯着,莫名看见科技公园湖里的一条草鱼,在漆黑的水底用黑白的鱼眼直勾勾地盯我。

    “先生!先生!”

    我浑身一抖,女佣猛地扶住我的手,我这才发现,刚才倒茶时竟然跑了神,深红的茶水流了一桌,有的都顺沿而下弄湿了地毯,原本雪白的绒面登时染上突兀的深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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