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1)
可他的身子实在是太虚了。
那股剧痛明明已经足以让他清醒过来,可他的身体就像一台上满了发条却怎么也启动不了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运转,核心却始终无法点燃。他挣扎着,扭动着,喉间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呻吟声,可就是醒不过来——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里转来转去,时而向左时而向右,转得又快又急,像是想要透过那层薄薄的眼皮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怎么都掀不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同时,更多的污血从他嘴角溢了出来。
那些血是暗黑色的,浓稠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腥气,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流过下颌,滴落在衣领上,将白色的里衣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那是郁积在胸口的黑血,被银针的刺激催动,顺着经络从口鼻中排出,虽然看起来骇人,却是身体自我排解的一线生机。
整个人看上去惨不忍睹,可怜极了。那张本就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此刻沾满了药膏、涎水和污血,青紫的嘴唇衬着灰败的脸颊,紧闭的眼眶下是浓重的乌青,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摧残了太久的花,花瓣凋零,枝叶枯萎,只剩最后一缕气息还在勉强维系着生命。
也不知白泽若在,该心疼成什么样子啊。
白泽,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生怕弄疼了他的白泽,那个连他皱一下眉都要心疼半天的白泽,那个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白泽……
如果看到他的阿鸾此刻被人折磨成这副模样,被人用大号的银针刺入人中,被人像摆弄布偶一样随意翻弄,被人当成一件发泄欲望的玩物……白泽会怎样?
他大概会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杀了。
“呜……”
凤鸾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呜咽。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兽发出的最后一声嘶吼,充满了痛苦、不甘和绝望。
经过大巫坚持不懈的“救治”,凤鸾可算是有些还魂了。
那根银针至少在他的人中穴上旋转了上百圈,那一小片皮肤已经被扎得血肉模糊,殷红的血珠混合着药膏糊了一脸。可也正是这种近乎残忍的强烈刺激,终于将凤鸾从那片无边的黑暗深渊中一点一点地拽了出来。
他的呼吸从几不可闻到逐渐清晰,从浅促到缓慢,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加大,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帮他撑开萎缩的肺叶,让久违的空气重新灌入那些干涸的肺泡。嘴唇上的青紫色也稍稍褪去了一些,虽然仍然苍白得没有血色,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乌黑色了。
他虽仍无力睁眼,睫毛却已经开始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破茧前最后几次扇动翅膀。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缓缓转动,不再是之前那种慌乱急促的滚动,而是带着一种正在努力聚焦的、缓慢的、试探性的移动,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甚至已经可以虚弱地张嘴了。
嘴唇微微翕动,苍白的唇瓣艰难地分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同样苍白的齿列。他的舌尖抵着下颚,费力地、缓慢地动了几下,像是在尝试发出什么声音。
“嗯……嗯……”
他气力不足,全然发不出声音来。那些含混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被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在喉间徒劳地震颤着,发出一些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声响。
大巫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他俯下身,用帕子轻轻擦拭凤鸾嘴角溢出的污血,声音低而沉,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又像是在叹息,“疼吗?疼也得受着。谁叫你如今虎落平阳,无依无靠呢?”
他的手指顿了顿,目光落在凤鸾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那小情人是不可能来救你的,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他也自身难保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深潭。
大巫原本以为,以凤鸾现在的状态,这话大概就像风一样从他耳边飘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迹。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继续施针的准备,手指已经探向了针匣,准备取出下一根针来。
帐中急救
然而他错了。
若是说别的,凤鸾或许还是那副昏昏沉沉的、半死不活的样子,像一盏将熄未熄的残灯,任凭风吹雨打也无动于衷。可一旦听到“白泽”两个字,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往那盏快要熄灭的灯里浇了一勺滚烫的油。
火焰骤然窜起,照亮了整片黑暗。
凤鸾的灵台顿时就清明了起来。
那种清明并不是循序渐进的、温柔的醒来,而是像被人从极深极冷的水底猛地拽出了水面,剧烈的温差和气压变化让他的整个意识都在那一瞬间炸开了。所有的混沌、所有的昏沉、所有的想要就此沉沦下去的欲望,都在那两个字的面前溃不成军,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露出底下坚硬如铁的岩石。
他的身体甚至有了反应。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下意识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抽动,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剧烈的、近乎痉挛的战栗。他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抠进了掌心,苍白的指节微微泛出了青色。他的眉头紧锁,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用尽全部的力气咬住什么即将脱口而出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你说……什么……?”
凤鸾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说是“睁开”,其实也只是勉强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下面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的、却陡然燃烧起了某种东西的眼珠。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焦距还没有完全对准,看东西还是模模糊糊的重影,可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空洞的、了无生趣的灰烬——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起来了,烧得又急又烈,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都投进这把火里,烧出一个答案来。
“你们把白泽怎么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是从被掐紧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却仍然轻得像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时发出的细响。可那语调却让人不寒而栗——那不是哀求,不是哭泣,不是绝望的嘶吼,而是一种冰冷的、压抑的、随时都可能爆发的质问。
“说……说!!!”
此时的他,双目微睁,眼神还有些涣散,甚至整个人还摇摇晃晃地软成一滩水,两个小童若不扶着他,他随时都会从床榻上滑下去。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听使唤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体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骼,连坐直都做不到。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已经油尽灯枯、连呼吸都需要意志力去维持的人,却依然坚持着用他几乎已经麻木无知觉的手指,勾住了大巫的袖口。
指节僵硬,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就那么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搭在大巫的袖口褶皱上。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开,可大巫却觉得那只手重逾千钧,重得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因为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气质,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了。
那不是虚弱的人能够拥有的气势,不是垂死的人能够迸发的力量。那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刻在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是骄傲,是尊严,是哪怕被碾成齑粉也不肯低头的倔强,是哪怕被折磨得体无完肤也要护住心中那一片净土的执念。
白泽,就是他的那片净土。
大巫看着那双浑浊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那两根勾住自己袖口的、微微颤抖的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一个错误。
但这个念头在大巫心中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将它压了下去。
许是突然恼怒,他猛地甩开凤鸾勾住他袖口的手指,长袖一挥,大巫毫不留情地将凤鸾推倒在床上。
那力道说不上多大,却足以让凤鸾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他像一面被风吹倒的纸屏风,无声无息地侧翻过去,后脑勺磕在枕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整个人如同一摊被人随意泼洒的水,软塌塌地陷在凌乱的衾被之中。
大巫看也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又急又重,带着一股被人坏了兴致的气恼,片刻便消失在了门外。
帐内安静下来。
可怜凤鸾本就病体难支,方才那一声质问硬是掏空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所有力气。他被大巫这一甩一推,强撑在胸口的那股气便像被人从根部剪断的丝线,骤然溃散,再也聚不起来了。须臾之间,他整个人就飘飘然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缓缓升到了半空中,又像是被人丢进了温柔的、没有重力的深水里,所有的重量、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挣扎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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