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46)(6/8)

    绪奈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扬,她用手肘捅了捅优子的腰侧,压低声音说:「伊织刚才是想打奖品还是想打器材筐?如果是后者,那她简直是排球天才。」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从绪奈手里又拿来一个球。刚才一定是手掌太小没包住球,换个发球方式就好。

    第二次。我特意调整了站立的角度,把左脚往前挪了半步,深呼吸,双手十指交叉抱拳,将球夹在小臂之间——标准的垫球姿势。重心放低,双腿弯曲,用腿部的力量带动全身向上送。

    球再次飞出。

    这次它没有飞向器材筐,而是笔直地冲向天花板。然后在半空中擦过一根横梁,偏移了三十度角,擦着奖品桌的边缘弹到了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墙上挂着的排球社旗帜被震得晃了两晃。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社员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他们在试图理解为什么一个穿着女仆装的人正在用排球攻击墙壁。

    优子小跑着去捡球,回来时胸前确实如我预料般晃动得厉害——但我此刻已经没有心情去注意这个了。

    「……这只是热身。」我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之笃定,仿佛刚才那一球真的是我故意打到那个位置去的一样。

    绪奈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优子则用一种“没关系没关系已经很厉害了”的眼神看着我,双手捧在胸前,嘴唇微张,显然准备了一大堆安慰的话——但她那副努力忍住不笑的表情,比绪奈的偷笑还要让人难堪。

    第三次。我减小了力度,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手腕角度上。不能太偏,不能太高,力量要适中,这具身体的力量上限我已经大概摸清楚了,只要控制好角度,没理由打不中。瞄准最前排那个看起来最容易砸中的放在桌上的零食大礼包。球在桌面上弹了一下,从大礼包旁边擦边而过,撞倒了旁边的一个小盒子。小盒子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第四次。更用力一点,更准一点。球直接打在了奖品后面的背景板上,反弹回来,差点砸到绪奈的脑袋。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后续用的排球来自绪奈的友情无限续杯。

    最后一个球滚到墙角,转了几个圈,停下来。对面的奖品完好无损,连位置都没怎么变。只有最左边那个一开始被我擦边撞到的小盒子,微微歪了一个角度,像是在无声地嘲讽我。我看着垫子上那只白色海豹抱枕。它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周围是一圈被我的排球砸出的、大小不一的“脱靶痕迹”。排球散落在垫子周围的各个角落,没有一颗沾到奖品的边。它们像是一个个沉默的证人,记录着我在这个摊位上丢人的全过程。

    我站在线前,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喘气,女仆服的上半截本来就紧,这几下发力之后勒得我胸口发闷,手臂也开始发酸。猫耳发箍歪到了一边,我伸手扶正。原主显然没有进行过任何体能锻炼——手臂肌肉无力,核心稳定性差,连呼吸的节奏都跟不上发力动作,而且胸前那两团每次发力都会干扰重心的脂肪——根本不足以支撑起我对运动能力的自信。男性思维确实让我的身体协调意识比普通女生强一些,但协调意识到位了,肌肉跟不上,等于白搭。对这副缺乏锻炼的女性身体来说,这种消耗体力的运动还是太超前了。

    优子的手掌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伊织,要不……休息一下?」

    「是啊是啊!」绪奈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也跟着把脑袋凑过来,「肯定是穿女仆装影响发挥了!绝对是裙摆太短放不开腿!你要不要换我的运动服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把地上的排球塞回绪奈手里,转过身,拉起优子的手,头也不回地往体育馆外走去。

    「不打了,去礼堂看松的话剧。」

    没错,一定是裙摆太短的问题。和我这具缺乏锻炼的女性的身体没有任何关系。

    身后传来绪奈的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等等我啊!我也去!社团活动已经收摊了!”绪奈把排球塞给旁边的社员,交代了几句,然后撒腿跑回来。我们三人穿过体育馆后门,沿着走廊往大礼堂方向走。

    145

    大礼堂的门口立着文学社的手绘海报。深蓝色的底色上,用银色的颜料勾勒出一轮弯月和一座孤岛的剪影,画风虽然业余但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海报下方用秀丽的字体写着剧目名称——《孤岛与月》,以及演出时间表。站在门口负责发传单的文学社社员看到我们三人走来,热情地递上几张节目单。

    我们推开厚重的木门溜进礼堂时,演出显然已经接近尾声。舞台上,背景的巨大幕布画着星空、大海和一片山茶花丛——和我在后庭偷看松排练时见过的那片山茶花一样。灯光被调成深蓝与银白交织的冷色调,笼罩着整个舞台。观众席的灯光则被全部熄灭,只有舞台上的光影投射在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上,勾勒出一道道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木质地板和陈旧幕布的味道,偶尔有观众压抑的咳嗽声从后排传来。

    松站在花丛中央,她穿着一袭垂至脚踝的白色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月纹样,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像是把整个银河披在了身上。平时齐肩的黑发此刻被精心地盘起,用一枚银色的发簪固定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戴着银色耳坠的耳垂。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被灯光染成了柔和的霜白色。她的双手交握在胸前,一束追光从高处打下,将她笼罩在一片如月光般清冷的光晕中。她没戴眼镜,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配合灯光,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和平时判若两人,多了几分不属于梦野松的柔软。她正望着大海,嘴唇微启,像在等待什么。

    如果不去看她的身高和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娃娃脸,单就这身装扮和站姿而言,确实有几分成熟女性角色的味道——孤独、清冷、不可触及,就像剧名里那座只能远观的孤岛上的月光。

    然后他来了。北川悠斗从舞台另一侧缓缓走出,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旅行者斗篷,边缘沾着人工做旧的泥渍痕迹,斗篷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历尽艰辛后的疲惫与坚定——嘴唇紧抿,眉心微蹙,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目的地的灯火。他的目光在触及松的瞬间停住了,脚步也随之一顿。——剧情设定似乎是失散多年的恋人在战争结束后重逢。

    “我走过了整片海。”北川悠斗的声音通过别在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低沉而清晰,带着微微的沙哑,“在每个港口打听你的消息。有人说你去了北方,有人说你早已离开这座岛。”

    松转过身:“这一路上,我见过许多风景,却没有一处让我想要停下脚步。”

    北川接道:“那你为何在这座岛驻足?是因为这片山茶花,还是因为——”他的台词功底确实不错,声音低沉温和,在礼堂里回荡时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共鸣感。

    两人对视。灯光追随着她的动作移动,裙摆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银色的星月纹样在移动中闪烁了一下。她的双手从胸前缓缓放下,垂在身体两侧。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特有的冷静语调,但在舞台音效的混响处理下,竟也多了几分空灵的味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因为月亮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来去而停止阴晴圆缺。”

    “那就让我做你的月亮。”北川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直到在距离松只有一臂之遥的地方停下。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祈求。那只手在追光下微微发颤——这个细节做得很好,不知道是演技还是紧张,“不需要阴晴圆缺。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永远停在最圆的那一夜。”

    台下的观众屏住了呼吸。前排有个女生已经掏出了手帕。

    然后,北川悠斗张开双臂,将松拥入怀中。

    按照正常的舞台调度,这应该是一个充满戏剧张力的、让男女主角的脸都能被观众看到的拥抱——男主角的下巴搁在女主角的肩头,两人的侧脸同时朝向观众席。但现实是,松穿的这身女主角戏服明显是按照前任学姐的身材定做的。学姐的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而松的身高——虽然我一直避免对她进行身高方面的恶意揣测——充其量只能到北川胸口的位置。所以现在舞台上呈现的画面是:松的额头抵着北川的锁骨下方,脸刚好够到北川的胸口,白色长裙的裙摆在地上多堆了一截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外套尺寸吞没的小学生。由于她的身高实在撑不起一个“成熟女主角”应有的体量,于是,这个本该深情的拥抱,变成了松的额头抵在北川胸前的画面。她的整张脸都被他的斗篷领口挡住了,只露出头顶那个精心盘起的发髻和那枚摇摇欲坠的银色发簪。

    松的脚尖微微踮起,在努力让这个拥抱看上去不那么像被长辈搂在怀里,但踮起的脚尖反而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摇摇欲坠。北川低头看她,下巴正好抵在她的头顶上,那个画面与其说是恋人重逢,不如说是兄妹相认。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这种不协调感,手臂收得很紧,闭着眼,脸上的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头。

    “北川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我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那个拥抱的姿势,那种手指收紧的弧度,那种微微低下、将下巴抵在松头顶的克制——如其说在演男女主角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重逢,不与说是借着排练当掩护以公开拥抱的方式进行告白。

    “那就这样吧。”松说出最后一句台词,声音很轻,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她微微抬起头——虽然从观众席的角度依然看不到她的脸——面向北川的方向,“做我的月亮。不需要阴晴圆缺。只要每晚都在。”松整个人的姿态紧绷得像一只被强行抱起来后不知该把前爪往哪放的猫。这种身高差放在日常互动中或许足够可爱,放在聚光灯下试图扮演成熟优雅的女主角时,却产生了难以忽视的不协调感。北川收紧手臂时,她的头顶刚好被他的下巴压住,整张脸闷在他怀里,连台词都只能发出闷闷的回声。

    “哦——!”绪奈在我耳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尾音拖得老长,音调七拐八弯。我用手肘捅了她一下,示意她安静。她捂着肋骨,对我吐了吐舌头。

    灯光缓缓暗下。背景的星空幕布开始旋转,那些银色的星星在深蓝的天幕上拉出一道道流光,汇聚成一条旋转的银河。背景音乐从低沉的弦乐过渡到空灵的钢琴独奏,最后一个音符在礼堂的穹顶下回荡了很久才消散。然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响起,很快蔓延到整个礼堂,变成了一股持续的、热烈的声浪。有几个站在后排的女生甚至发出了抽泣声,互相递着纸巾。

    帷幕缓缓降下。观众席上的掌声由热烈渐渐转为零落,最终完全消散。

    演员们从幕布后走出,手牵着手向观众鞠躬谢幕。北川悠斗站在最前面,他还没有脱下那件旅行者斗篷,深深鞠躬时斗篷的下摆拖到了地板上。松站在他旁边,她的手被北川牵着,向台下鞠躬时幅度很小,更像是微微颔首。北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种卸下了社长威严、纯粹因为某件事而开心的笑容。松已经重新戴上眼镜,反光的镜片遮住了她的眼神,但她没有甩开北川的手。

    观众开始陆续起身离场,椅子翻起的声音和交谈声混杂在一起。绪奈把手拢在嘴边,朝着舞台的方向大喊了一声“松——”,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松似乎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大嗓门——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我们三人的位置,然后迅速移开。

    我们在礼堂外的走廊上等到了松,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白色长裙,重新穿回了平时的校服。脸上的舞台妆还没来得及完全卸干净,眼角还残留着一点银色的亮粉,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闪着微弱的光。那枚银色的发簪也被取了下来,头发重新扎成了低马尾,但比平时松散一些,几缕碎发垂在肩头。她一个人从后台通道走出来,手里提着那个装着演出服的纸袋,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绪奈第一个冲上去:“松——!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她张开双臂,一副要扑上去拥抱的架势。松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抵住绪奈的额头,将她挡在了一臂之外的距离。但她的力道比平时轻,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把绪奈推开。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