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2/2)

    袁允眸光扫过众人,道:“你们怎么来了,京中近况如何?”

    他话至此处骤然收口,余下未尽之言,崔茵同崔父竟也尽数通晓。

    所有人触及利益,立刻撕破往昔皮囊,人不人鬼不鬼——连家族都能立刻将他抛弃在外。

    崔茵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便也匆匆提着裙子回了府里。

    “隔了许多年,永州来的百姓都记得袁大人,永州的张大娘上回我看见她了,她跟孩子这些年都过的很好。虽然战乱过,可只要属于她们的土地还在,只要熬过一春,第二年就能恢复如常。当年她们家都穷的吃不上饭了,可你却分给了她们田地。”

    以往每每谈起昔年之事,那些旧事全都积攒在心头,沉重如何也忘不掉。

    “二哥,身子可养好些了?”

    当年那位寒门出身的李姓臣子呈上利民策论,满心赤诚欲改旧弊,以为先帝如何也会站在百姓一边,却不想素来以仁慈著称的先帝看罢未有半分斟酌,断然下了满门抄斩的诏令。

    世间最灰暗一面,被他参透,可偏偏改变不了。

    七爷一时间语气难掩兴奋:“一切都如二哥所料。郭氏一族谋逆事发,却也将功抵过,最终只被削去爵位,此番平叛兄长居功至伟,为圣上肃清叛逆,稳固朝局。三叔顶了先吏部尚书的职,便是我如今也受封中郎将。”

    如今这样便很好,世家互相制衡,天子左右无人自然知晓安分守己——这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崔茵听了后,满心茫然问:“那百年以后呢?”

    不该早早削藩,就应该再拖几年,拖到藩王们一个个拥兵自重,拖到一切时机成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该是越乱越好么?

    可后来,也不是傻子。

    宗室诸王尽数失权,如同被拔去利爪的猛虎,再无割据作乱之力。而当今帝王本就手中无重兵,那些可借兵权制衡朝局的同族叔伯,也尽数折损于此役,再无依仗。帝王本欲徐徐集权,奈何世事无常,终究无人给他从容布局的机会。

    一百年太平,护身后人平安。

    足够了。

    崔父叹了口气,赞道:“此次削藩,虽损兵折将,却也正好,各方势力都损伤惨重再不敢轻举妄动。如此一来,百年之内山河无大乱,四海得太平,难道不算一桩好事?”

    袁允没有否认。

    “圣上下旨召兄长回京复职,加封晋爵,兄长却因病迟迟未归这病拖了许久不见起色,我与诸位叔伯着实放心不下赶来探望——”

    袁允道:“非也。读书明辨事理,这世间万事,从来非黑即白,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

    崔茵其实那时候十分好奇,崔茵以往真以为是自己的本事,自己爹厉害,能强迫他娶了自己。

    ……

    “竖子,是朕养万民,而非万民养朕。”

    “上回战败他们不也骂你吗?如今他们也知晓夸赞你了……我上回还听说,他们说没有你永州早就没了。没有袁大人,叛军都打到皇城了。”

    想要真正的太平,需要的从不是一个自诩善良的天子,而是斩断老虎的利刃爪牙,绝不能让朝廷沦为一言堂,让天子也害怕,让世家互相牵制,让寒门看破真相,择良木而栖,所有人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却不知,崔父当年亦是经历如此之事。

    崔茵一路都没有说话,路上很沉默,直到回到了崔府门前,她还是顶着父亲不善的眸光,对袁允道:“还记得上回文水县卖馄饨的铺子吗?”

    不要怨恨那些曾经的流言蜚语。

    时隔多年,先帝那句冰冷傲慢的话语,依旧清晰——

    彼时连袁家都容不下他这颗生有反骨的子弟。祖父素来将他视作袁家未来期许,自此事后,也对他心生厌弃,日渐冷淡。

    被贬谪永州时,满心心灰意冷,那些昏暗无光的日夜他真的很厌恶,除了是厌恶自己,更是厌恶所有人。

    “当年我也不知你成日做什么,被人一骂我就觉得你不是做什么好事,如今想来我当时应该要相信袁大人的,你看,过了许多年,所有人都知晓你做的是好事。”

    只不过二人,选择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诚然,道路不止一条。

    其他人,从来无法调动他的一丝情绪,什么骂名,他从不在意。

    如今这日,袁允倒是眸中带着笑——他其实知晓的,知晓崔茵真正想说的是叫他不要难过。

    袁允轻轻看了崔茵一眼,他眸中似有不解,不解她操心往后许多年的事做甚?或是……他从崔茵身上,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可这世间路本就不止一条。”

    恰有晚风掠过,吹得他衣袂微扬,身量孤高:“方才那先生问我,为何没了昔年志愿?反倒要断尾求生,为求自保,甚至不惜削藩?”

    高门嫡子,再怎么也不会同自己成婚——如今想来,或许也是袁家害怕袁允再同家族扯上关系,所以婚事才如此随意含糊。

    话音刚落,七爷却已经早早越过长廊,迎了上来。

    所以,他的父亲更是如此随意,说定下就定下了,也是着急甩开袁允?

    袁允年少轻狂也曾意气凌云,一纸策论上书力挺变革,险些撼动朝野根基得罪满朝权贵。

    是啊,早就过去了。

    可后来,袁允早早不想天下大乱了。他有了软肋,他只想平安。

    袁允踏入府门,眸光却又落在府门前的一串马蹄印上。

    一众护卫已经走了过来,纷纷道:“大人,三老爷同七爷来了,如今正在后堂等您。”

    而且,他没有骗她,除了她能让自己有多余的情绪。会生气,会伤心,会悔恨……

    年少时当知晓有许多能安济万民的法子,只需稍加变革,便能让百姓免于饥寒衣食无忧。可世间人人逐利无人愿意让步革新。

    崔茵心头震颤,便连崔父也声音带着几分茫然:“所以,袁大人的意思是,寒门士子一朝登高终究只会沦为皇权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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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便是那一刻,年少气盛的袁大人彻底看清世道真相。

    “当年你是不是因此被先帝贬谪,被袁家也厌弃的?”沉思的袁允耳畔忽然出现她迷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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