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风雨江南(三)(2/3)

    她昨晚睡得早,她发现古代的唯一好处,就是完美复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天黑之后都没娱乐,批奏折都伤眼睛。

    顾慷放下茶盏,“她是秦王,是来收江南的。咱们江东旧族,被北来门阀踩了十几年。头一回见面,就巴巴地凑上去,那成什么了?求她赏饭?”

    明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发现好像忙得很久没注意自己长什么模样了。一张脸渐渐被乌发衬得分明,额头光洁,眉不画而黛,眼睛清亮,像是山涧里一汪清水。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便有拒人千里的冷意。

    顾慷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头一回见面,不谈正事,只谈风月。”

    她觉得这辈子自己长寿有望。

    他把帖子放下,在顾慷对面坐下,目光灼灼,“野王兄,你打算怎么摆这席?”

    “要高几寸?”

    “菜式要简,不能奢。用本地时鲜,清淡些。酒用自酿的米酒,不上烈酒。她不是来吃席的,是来看人的。摆得太奢,她反倒觉得咱们不知收敛。”

    顾慷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自家的庭院思索。

    榻前燃了一夜的烛火刚灭,殿内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光。她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忽然想起今日要去顾府赴宴。

    陆元明笑了一声。“那这规矩,该怎么定?”

    冬青又取了耳坠来,是两粒水滴形的珍珠,光泽温润,不大不小,恰好坠在耳垂下方,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着。

    陆家在江东的地位,与顾氏相埒。陆朗,字元明是陆家这一代的掌事人,四十有七,生得高大,眉目疏朗,说话时中气十足,与顾慷的沉静内敛恰成对比。

    天还没亮透,明昭就醒了。

    陆元明笑了。“你这是要她看看江东的风物,不是看江东的排场。”

    “元明,你想想,她是什么人?她屠了司马氏满门,逼走了王逊桓冲,苻毅在外头替她杀人,她眼皮都不眨一下。这样的人,你跟她谈政事,她比你清楚。你跟她表忠心,她不信。”

    帕子拿下来时,铜镜里映出清丽的脸。她常年骑马打仗,风吹日晒的,竟也没怎么黑。

    明昭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想了想。“高髻。”

    打仗都没这么费脑子。

    月白色的交领襦衣,外罩一件碧色的直裾袍,衣摆曳地,从腰际往下,层层叠叠的垂髾如燕尾般散开,每一片都裁得极薄,边缘绣着流云纹。

    冬青应了一声,手指翻飞,将长发一绺一绺挽起来。她手巧,在明昭身边伺候了这些年,什么髻都梳过。可今日格外仔细,每一绺头发都要抿得顺滑,簪子都要插得端正。

    陆元明的眼神微微变了。

    “三寸就行。”

    陆元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歌舞,请谁来?”

    明昭看了一眼,点点头,行吧,挺好看的。

    “来人。”他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去请陆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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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青将发髻盘好,取出一支金步摇,在发髻上比了比,又换了支玉簪,还是摇头。最后从匣子最底层翻出一支镶着红宝石的金簪,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芙蓉,花瓣薄得透光,蕊心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陆元明来得很快,大步走过来,一进门顾慷就递给他那封回帖,他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冬青一直跟着她身边伺候,听见动静,端着铜盆进来,热水冒着白气。她见明昭这副模样,抿嘴一笑,也不多话,只将帕子浸了热水拧干,递过来。“殿下先净面。”

    陆元明站起身,深深一揖。“好,你陪席,我操持。”

    冬青站在她身后,拿了梳子,一下一下通着长发。乌发垂下来,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减。

    窗外是顾府的后园,春末夏初,草木葳蕤,一株百年的老槐树撑开浓密的枝叶,将半边院子笼在阴凉里。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局残棋,是他昨日与元明对弈留下的。

    顾慷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堂中那些陈设上。

    她今日穿魏晋杂裾垂髾服。

    顾慷想了想,“歌者请莫愁,她虽是教坊出身,这些年早已自立门户,在建康城里,她的曲是第一等的清雅。她来,不是官伎陪宴,是咱们请的名家。”

    “三日后,是个好日子。”

    陆元明点点头。

    明昭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偶尔打扮一下,还是很愉悦自己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他抬眸看着陆元明。“元明,这席,你来替我操持。”

    陆元明微微一怔。

    金簪入髻,稳稳地立在发间。红宝石的光映在她耳畔,衬得那段脖颈白得像瓷。

    顾慷觉得这也是让族中子弟出头的机会,万一被看上了呢?“舞者……不用舞姬。找几个族中善琴的美男子,席间奏几曲便够了。人多了反而乱,显得咱们心虚。”

    热意从皮肤渗进去,把那点残存的睡意蒸散了。

    “她要看的,不是咱们有多急切,是咱们有没有分寸。头一回见面,她也在试探咱们。”

    顾慷点点头,“席间不谈政事,不递条陈,不求恩赏。只谈江南的风,谈太湖的鱼,谈园子里的花。让她知道,咱们有分寸。”

    顾慷的声音稳下来,“请她听曲,赏园,饮酒,看歌舞。让她看看,江东旧族不是那些只会争权夺利的北来门阀。我们有园子,有雅致,有几百年的根基。我们懂规矩,知进退,不卑不亢。这样的人,她才愿意用。”

    不动声色的装,这才是最难的事。

    “这些东西,”他抬了抬下巴,“她不会看在眼里。北边来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要看的,不是咱们多有钱,是咱们懂不懂规矩。”

    头一回见江东旧族,不能穿骑装。那些人看了一辈子衣冠风流,她要是穿得像个武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便先把你划到“粗鄙”那一类去了。

    两人自幼相交,既是世交,也是姻亲,数十年来,江东旧族与北来门阀周旋,顾、陆两家始终共进退。

    可也不能穿得太隆重,穿得隆重了,他们又觉得在示威,在他们自家园子里摆谱,没意思。

    “殿下今日要梳什么髻?”

    紫檀木的案几,越窑的青瓷,壁上挂着前朝名士的书法,每一件都是顾家几百年积攒下来的体面。

    明昭坐起来,接过帕子捂在脸上。

    “殿下,这支如何?”

    陆元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所以,只谈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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