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钟鸣鼎食(3/5)(1/1)

    钟鸣鼎食(3/5)

    “如果这就是你的告别,那我就听到这。”

    长相思离开魔躯的过程,也是这具不朽之躯最后一缕生机逃散的过程。

    这缓慢而不可挽回的力量……

    滴漏声变得太清晰了。

    缄默万年的青石,将要被持之以恒的钟乳凿穿。

    田安平喘息着,喘息着,蓦地抓住了姜望的袖子!

    他吐着血,从姜望的指缝之下,吐出充满希冀的声音:“我知你要杀田安平而后快。”

    “但入魔即是新生。那个杀死李龙川的人族田安平,已经不存在了。”

    他艰难地说:“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仙魔君……并不是他!”

    姜望的大袖已经残破,田安平攥着袖子在抖。

    “你是仙魔君还是田安平,那是你的自我认知。我不讨论这个问题。”

    姜望拔剑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田安平杀死了李龙川,所以我会杀死所有可以称之为‘田安平’的存在。如此,勉强能叫我……填恨万一。无关于你是谁,你怎么‘自认为’。”

    田安平攥紧的袖子没有任何意义。

    他徒然地翕合着血唇:“我想跟你说的并不是这些。我并不乞求你的宽恕……仇恨是多么渺小的事情。”

    “只差一步了,我只差一步,为什么……”

    田安平的声音从指缝下传来,似是最后的悼声:“——罢了。你且往我身后看。”

    “我给你看……我的母亲。”

    这间灵堂,竟然是田安平亡母的灵堂?

    黑色棺材里,躺着的是田安平的母亲?

    姜望当然没有去看。

    他只是按着田安平的脸,慢慢结束了长剑的最后一程。

    当长相思归入鞘中。

    尊于此界的仙魔君,也似被抽掉了最后的精气神,彻底委顿在他掌下。像一团裹在宽大冕服里的烂泥巴。

    而后三昧真火焚身而走,将其烧得烟也不剩。

    意海生澜。

    姜望手握龙须箭,行于无边之海,微微垂眸,看着海镜之中的情景——

    他以意海抹杀了田安平所有的残意,也卷来田安平死前最后一幕余念。

    「海镜之中亦是一座灵堂,波纹皱出其间的情景,恰映着烛光被晚风扰动,人的面目明暗不定。

    一个身量瘦长、长相斯文的男人……年轻一些的高昌侯田希礼。

    他显然不如后来那么克制,正气得眼睛发红,将一个孩童重重踹倒在棺材前。伸手捉住那孩子的发髻,摁着他的脑袋,一次次往地上撞。

    “这是你的娘亲!她死了不会再回来!给她磕头!给她磕头!给她磕头!”

    地上是散落的算筹。

    额头磕得见红。

    男孩正翕动着嘴唇,絮絮叨叨地算着什么,却被一次次打断。

    磕头的动作终于影响了他的思考。他忽然大喊一声,握住一根断裂的算筹,将之扎进了田希礼的心口!

    这动作之突然,之精准,完全是循着“死亡真理”的路径前行,以双方巨大的实力差距,情绪失控的田希礼,一下子竟然也没防备过来。

    灵堂中骤然静了!

    就连哀乐也停。

    田希礼不可置信地圆睁双眼。

    既震惊于“他竟然敢”,也震惊于“他竟然能”。

    子弑其父,悖逆人伦,死罪!

    最后他一脚将年幼的田安平踹飞,在许多人的求情声里拔出腰刀。

    “我恨不得杀了你!但你是我田希礼的儿子。”

    “大泽田氏不可以出这么大逆不道的孽种!”

    他提刀反斩,将停奏的乐师一刀两断!

    就此数进数出,将灵堂里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噗!

    姜望不再注视,随手飞出龙须箭,击碎了这血色泡影。

    这是李龙川的箭,也是迟来了十四年的交代。

    他的故事骤停在东海,田安平的往事也不必再关心。

    轰轰轰轰!

    内楼已随星辰坠尽,外府也正随虚空坍塌。

    旗幡为条缕,烛芯散为丝。曾经营织的一切,都成了断线。

    田安平的“真理”已成废墟,整座灵堂都在崩溃。

    最后只剩姜望和那口棺材。

    就连滴漏的声音也消失了——此处的田安平已经死去,时间不再拥有意义。

    这的确是田安平记忆中的那间灵堂。

    那么黑色棺材里躺着的,就是那位不幸早逝的母亲么?已故高昌侯府一品诰命夫人?

    田安平想要复活他的母亲?

    说起来是个感人的情节。

    但实在不像田安平这种人会有的执念。他真的会在乎他的母亲,在乎哪一个具体的人?

    可换个角度来说——

    从源海复活一个死去太久的人,将那已经渺茫幽微的“一”,重新复原成记忆中那个具体且真实的存在……这种不可能的难题,确实有可能让田安平着迷。

    他差的最后一步究竟是什么呢?

    姜望终于抬眼看去——

    田安平灰飞烟灭后,黑棺里的情况也未能一览无余。

    一团模糊的影子,藏在雪白的裹尸布下。

    遂有天风吹来,将这张裹尸布卷走。

    黑棺里躺着的这位……终于得显真容。

    那并不是一位母亲。

    也不是魔祖之类的恐怖存在。

    那甚至不算一个完整的人形。

    有一具并不体现性征的躯干,双手十指是同样的端直纤长,指间有缦网交互连络。

    组成头部的,则是一颗混沌分色的太极球。

    球体内沉浮着不朽的魔文……

    《万世有缺仙魔功》!

    其实看不出这具身体究竟代表什么。虽然它有一些神秘的表现,但无论是《万世有缺仙魔功》所衍生的力量,抑或此等躯干所表现的成长性,都不像是足够翻盘的倚仗。

    以田安平的智慧,为什么会期待它能解决问题呢?

    姜望的视线下移,看到棺材底部有两行歪歪扭扭的稚童般的字,写的是齐文——

    【母诞我】。

    【我诞母】。

    平静,安宁,怪诞。

    姜望猛地后退了一步!

    很显然,棺材里的这具身体,是一件未完成品。

    它并没有体现惊天动地的力量。

    可这是姜望走进万界荒墓以来,第一次后退。

    有那么一瞬间——

    他感觉整个魔界其实是一座墓,整个万界荒墓,好像就是为这口棺材而存在!

    下一刻。

    灿烂的红尘劫火,染红了虚空。

    ……

    ……

    星河浩荡,太虚无境。

    在星穹隔绝的当下,或许也只有太虚幻境里,还能看到如此灿烂的星河。

    当灿烂的火光映照在星空,一截破碎的锁链,从虚无中探出头来。

    或许有人认得它是田安平的孽镣,也或许早晚都会将它遗忘。

    可此时它窜游在星河,竟如神龙忽隐,好像生出灵性来。

    太虚无垠,它急切地似乎在探索某种可能。

    然而有一只透明的大手,倏而张落。正好探入星河,任其骤转骤折数十合,仍然精准将其擒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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