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潋滟(3/4)(1/1)

    潋滟(3/4)

    同时听得一声鞭响,如惊雷乍起平地。

    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引力斥力,将她牵拽了一个瞬间——大齐靖国公一记鞭腿,正正地抽在她的脸上!

    啪!

    她美丽的脑袋炸开似一团彩墨,泼洒在虚空之中,又像是醉酒的名士正挥毫作画,要晕染出一幅仙品。

    然而“画布”之上,炽白的灵火绕为边界,将这些色彩都框定在其中。

    画中的风景是画中的画,秦潋的色彩在画中被约束。

    ——

    哗哗~

    一卷长轴被卷起。

    画上长街无行人——那些形形色色的路人,都被叶恨水以大袖拂去。

    现实中的他们也只自行其路,并不知觉有什么故事发生。

    近海总督恪尽职守,以近海之势,为靖国公和灵圣王查缺补漏。

    木簪而道袍的秦潋,和她的两个对手都在画中。

    叶恨水潇洒地卷起长轴,又以术库纺织的“红尘线”,小心地将这长轴封死,然后轻轻一投——

    便如投壶般,投进了书画瓶。

    长街上正在厮杀的三尊,连同他们战斗的画面,也在此时一并卷起。如画入瓶,投进了空无一人的清平乐中。

    偌大一个酒楼,这时门窗四闭。

    高空有镇石,落地为青鳌。早已四分五裂的青鳌礁,今又重现。

    齐国人铁了心要把罗刹明月净镇杀于此,锁门锁窗,不分生死不见出。

    叶恨水牢记天子钧令,守在他的总督府里一步不出。以国势加身,外邪不侵。远远地观察清平乐酒楼,但门窗闭锁之后,久久没有动静传出来。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整座怀岛轰然一震。

    又片刻后,清平乐酒楼大门推开。

    叶恨水在总督府以灵镜远视——

    但见灵圣王踏流火而走。白衣飘飘的靖国公,却坐在临窗的位置,举起酒盏,向这边遥遥碰了一杯。

    楼中没有第三个人在,遍地涂抹的彩色像是换了装修。

    ……

    呼……

    从粉红幔帐的软榻上睁开眼睛,眼里的迷醉惶然尽皆被色彩吞没。

    罗刹明月净长舒一口气。

    趴在身上的赤裸男人,像一只肥腻的大肉虫,已在她睁眼的瞬间,化成一撇脂粉,留在她红晕的脸蛋上,被她伸指慢慢地抹匀。

    三分香气楼曾经遍及天下,她修了许多“过去”,养了许多花种。

    凛冬的死寂之后,破土发芽。

    这次不得已“死了”,当然是巨大的损失。她已经从距离超脱临门一脚的状态,跌落到前所未有的虚弱时刻。

    当初在惜月园之战断尾求生,亦不曾虚弱成这样。

    但在当前的危局下,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至少她真的可以重新开始,重启一段新的人生,再修一路“真”。

    一段故事成为“过去”,她的修行才算开始。

    玉指一翻,转出一枚水滴状的胭脂玉,凑近鼻端,轻轻一吸……粉色的烟气如小蛇般游出,在空中游出一行字来——

    “奉香智密,请求联系。临淄乱局,海棠无恙?”

    海棠是指心香第七的朱颜。这位嗜酒擅画的香气美人,懂得画开彩门,是她真正属意的接班人。

    当然派去临淄为自己开一扇绝对危险但没那么必要的门……是一次理所当然的考验。

    在风雨中凋残的娇花,并不是三分香气楼所期待的未来。熬得过去,才有未来可言。

    片刻之后,粉色烟气在空中扭动,游成另一行字——

    “幸得楼主帮助,海棠无恙。奉香真人今何在?东域不可留,我辈正惶惶。”

    罗刹明月净两指一错,将那枚胭脂玉碾成了烟!

    朱颜已经叛变!

    这几个徒有其表的贱妮子,简直是废物。

    明明她在离开临淄之前,已经顺手把她们送走了。她们却还是被齐国抓捕,甚至过程里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

    比起死而留意的虞芝,以死促伤的桃娘,真是差得太远。

    要知道,她之所以费劲送走这几个香气美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把她们作为示警铃来用。结果纷纷落网,没有一声响铃。

    “背叛”倒是理所当然,令她憎厌的是“无用”。

    ……

    “如何?”

    齐国临淄的三分香气楼里,等待了许久的颜敬,有些着急地问。

    坐在他对面的朱颜,摇了摇头:“对方根本不上当,还立刻掐断了联系。”

    除了她之外,心香第六的琳琅,天香第七的宋玉燕,也都在屋子里。

    朝议大夫温延玉亲自出手,将她们一体缉拿,全程“不惊秋毫”,避免惊动罗刹明月净。

    然后将她们放置于三分香气楼,养以脂粉烟气,随时等待罗刹明月净那边有可能的回音。

    颜敬作为当下炙手可热的青牌,被皇帝亲自指派来负责这件事情。

    执掌这座三分香气楼的柳秀章,也在屋里。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黑色武服的健壮青年,正是柳氏嫡子,三分香气楼的奉香使者……柳玄虎。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废物。但或许因为当了太多年废物,他有一种坚忍的品质。在这样的场合也并不怯场,按着刀柄的手很稳,眼神也很静。

    “胭脂玉那一边写信的人,必然不是智密。”柳秀章平静地说:“很可能是还没有死透的罗刹明月净。”

    华英宫主已经彻底退出争龙,永锁青石,一心道武,不问世事。这并不意味着她这般华英宫的从属,人生也随之结束。

    恰恰今日之齐国,尽是新君的齐国,再无四宫之分,她只要展现自己的价值,展现自己的能力,这个国家就还有扶风柳氏的一席之地。而这,正是她坐在这个房间里的原因。

    “靖国公也说‘香气未绝,必有余悸’,基本确定她没有死透。”颜敬若有所思:“罗刹明月净是一个非常倚仗‘过去’的人,喜欢‘灯下黑’,这大概跟她的修行有关。从她给朱颜写信,也能看出一二——我猜她现在应该还在三分香气楼里,不在别的地方。接下来的排查重点,应该是现世各地的三分香气楼。”

    ……

    罗刹明月净懒懒地从软榻起身,将美好的胴体裹进薄衫。

    她的确在三分香气楼里。

    荆国计都城的三分香气楼。

    她不想承认,但必须面对——齐国好像已经走出了社稷崩灭的的危机。

    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姜无华,当起皇帝来竟然样样不差。

    仅从对她的逐杀就可以看出来,如此有条不紊,如此节奏分明——经历了国鼎动荡的齐国,已然重归高效的政治状态。

    她并没有信心在齐国等到机会,决定再杀一个回马枪——仍然谋荆。

    在神霄乱局的当下,荆国是最有可能结成祸果的霸国。

    因为鹰扬府少主中山渭孙的敌意,三分香气楼在荆国的发展,早已停滞。只有一个被逼得改姓“苟”的奉香使,在此勉为支撑,苟延残喘。

    恰是如此,她在这里重修一段人生,才不会被人发现。

    正好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说起来三分香气楼在荆国还有一颗重要的棋子,是天香第四的芷蕊夫人。就潜伏在宁王唐容身边。

    但唐容的政治生命已经宣告结束,芷蕊多年的苦心也付之东流。

    她没打算联系这颗暗子,她现在状态很糟糕,不打算给对方背刺她的机会。

    吱呀~

    门开的声音竟如踏碎枯枝。

    罗刹明月净坐在镜前,这枚花种是叫小香还是小怜,她已记不得了。怀岛一战损伤太大。脑海里转过了许久,才寻摸出那一段人生。

    她侧过半脸:“爹爹,您怎么得闲来看我?”

    小怜是三分香气楼的妓女,苟敬是三分香气楼的龟公。这称呼也带着风月场所假情假意的亲近。

    三分香气楼的奉香使苟敬,就站在门口的位置,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温柔,却问:“小怜,你房里的客人呢?”

    “不知道哩。”罗刹明月净娇笑着说:“耍累了,回家躺着去了吧?我醒来便是自己。”

    “客人是来花钱的,你是来挣钱的,你就是这么服侍贵客的?”苟敬似乎有些不满,开始给楼里的姑娘上课:“事后的抚慰有没有,临别的温存有没有?”

    罗刹明月净嘴上应着“人家知道了,下次不会贪懒”,心中却已不耐。

    接下来要在这里修一段真,若这个奉香使这样麻烦多事,还是换掉为妥。

    “不是我非要说你,咱们楼里的日子不好过。”苟敬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鹰扬府不待见咱们,楼主前些天又……”

    罗刹明月净正想听听看下面这些人是怎么评价她在齐国的动作,但忽然觉得不对——

    这胭脂香气,未免太甜了些。

    旋即她感到胃部一阵绞痛,胃脏底部似乎被什么蛀空,有一种塌陷的空虚感!由此牵拽至心脏,让她一阵阵的心慌。

    该死!

    饶是她久经风浪,也万万想不到,在荆国谨小慎微、给人舔鞋底的奉香使,竟然莫名其妙地给自己下毒。

    还是这种前所未见的奇毒。

    她才刚刚“醒花”,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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