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2/2)
“你问我为什么是你?答案或许很简单。”
祝昀伊泪如雨下,当她不知道自己无端落泪的理由时,只是感到困惑又无助。
卢医生仔细记录,并询问她有没有察觉这两组形容词的异同?
祝昀伊的眼泪就是在听见这段话时掉下来的。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可能──
卢医生温声道:“听起来,在许多人际关系中,你都扮演着对他人有用的角色,那你有没有思考过,自己的价值是否一直建立在‘被他人所需要’的效用上?”
祝昀伊开始接受心理咨询。
医生神情温柔,语气坚定而有力量:“就像有些人会过敏、有些人会偏头痛一样,你的大脑正因为许多复杂的因素而需要一些帮助来恢复平衡,这并不是你的错,只是一个需要面对和处理的状况。”
卢医生道:“事实上,无论是他人眼中的你,还是你对自己的描述,我似乎都看到了一个尽责、为他人考虑的形象。但如果把这些非常好的特质先放到一边,我很好奇,在‘温柔的祝昀伊’之外,还有没有另一个部分呢?”
可此刻仔细思考过后,才发现事实确实如此。于是她轻声答:“……是的。”
这一次祝昀伊再也装不出无所谓的态度,直接在诊室里掉了眼泪。
“因为你听话懂事,所以让我很满意。”
祝昀伊迟疑地说:“我描述自己的词比较负面?”
第二天她便去了校医院的身心科回诊,替她看诊的还是同一个医生。
祝昀伊呼吸微滞,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情。
祝昀伊曾无数次浮现这个的念头,早在她第一次确诊了抑郁症的时候。
虽然不至于要什么就有什么,可与许多为生活辛苦奔波的人相比,她已是非常幸运和美满。
第二次咨询时,卢医生请她描述别人对她的印象。
卢医生问:“你认为自己确实符合他们所形容的形象吗?”
“啪嗒——”
卢医生笑了笑,道:“这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我还观察到一点是,你认为他人对你的那些印象,都是些利他的形容词。”
医生并没有质问她为何间隔那么长的时间才回来,而是一如初诊时那般温和而仔细地询问她的症状与感受。
“……”
为什么会发生在她身上?
卢医生并没有急着探索她的内心,他只是像个与她许久未见的旧友般温和耐心地和她聊天,关心她的近况。
而当她终于明白眼泪掉落的原因后,又开始痛苦并自责于眼泪的意义。
结束问诊后,医生又让她做了一次脑测试和心理量表,结果显示她是中度抑郁合并轻度焦虑症,且已经出现了躯体化症状。
医生给她递了纸巾,等到她的情绪稍稍平息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昀伊,并不是只有生活不幸的人才会抑郁,它是一种身体机制异常导致的疾病,有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是她不够知足吗?是她想得太多吗?是她太喜欢庸人自扰吗?还是她做错了什么?
在谈话的过程中,祝昀伊渐渐的不那么局促,也开始能自然地与他说起生活日常,但在表达内心的感受时还是会下意识包装自己。
“比如一个免疫系统脆弱的人,在天气变化时容易感冒。同样的,一个大脑情绪调节系统较为脆弱的人,也可能在经历内外压力时出现抑郁的症状,这和这个人是否坚强、是否知足、是否生活美满,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虽然谢今越时刻关心着她的动向,可他毕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在她身边盯着,因此也还算能应付。
祝昀伊沉默了一下,道:“……嗯。”
其实这段期间她也曾在网上做过无数次心理测试,几乎每一份测试结果都显示她可能有抑郁的倾向,但她就是下意识不愿接受,甚至是极力否认。
起初的祝昀伊非常紧绷。
为什么她会得到抑郁症?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因为你负责可靠,所以让我很依赖你。”
“昀伊,你是否经常听见以下的句子——因为你乖巧,所以让我很省心。乖巧这个词可以替换成上述任何一个别人对你的形容词,省心则可以替换成诸如满意、依赖等词汇。”
“那个部分的昀伊,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和看法?”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祝昀伊泪眼朦胧地看着医生。
她的人生至今并没有遭遇过什么巨大的困难和挫折,她身体健康,从小到大便很少生病,既未受过他人不友好的对待,也未曾经历学业上的挫败,就连在金钱花用上都不曾吃过什么苦与委屈。
卢医生又请她描述对自己的印象。
“比如,疲惫的祝昀伊,总是想很多的祝昀伊,偶尔也想要任性的祝昀伊,或者是,对某事感到厌烦但却不敢表达的祝昀伊?”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一起来处理它。”
“生活的压力可能是诱因,但却绝不是导致其发生的必然。”
即便是此时此刻,她也依然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结果。
祝昀伊自九月初开始接受咨询,时间固定在每周五下午三点。
然而,考虑到校医院人多眼杂,随时可能遇到认识的人,而她暂时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于是便经由主治医生转介到校外的心理诊所接受治疗。
她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如意,也过得并不辛苦。
祝昀伊说:“乖巧,听话,懂事,可靠。”
她自小家庭和睦,与家人间的关系十分亲密,人际关系与交友上也没有任何异常,就连感情世界也既甜蜜又稳定。
祝昀伊说:“温柔,独立,负责任……经常胡思乱想,容易内耗,有些疲惫的。”
那一刻,迟来的巨大恐慌如黑夜降临,夺走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明。
照理来说,这是应该要感到幸福快乐的人生才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这是她从小到大最常听见的几个形容她的字眼。
祝昀伊点点头,确实都是她经常听见的话。
真的得了抑郁症。
在他人眼中,她一直是个听话懂事的女儿,乖巧上进的学生,温柔可靠的朋友,她自己表现出来的也确实是这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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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乖巧、听话、懂事、可靠——这些品质,服务的对象都是他人,而不是自己。”
距离暑假结束还剩两个星期时,祝昀伊提前回到学校。
为什么会是她?
该诊所的院长卢承宇是她原先的主治医生的学弟,他也是华大毕业的校友,特别给前来看诊的华大学生减免了治疗费。
她总是习惯在他人面前只展示自己好的一面,那些不好的阴暗面全部深深藏起,即便是在面对心理医生时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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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她只有上午有课,室友们的课都在下午,谢今越则一整天在公司,是个让她得以避开他人的好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