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2)

    嵇康妻以为有失慢待,责嵇康道,慢待远客,有失君子风范;况钟会为故交,岂能如此?

    山涛大喜,取巨锁数具,暗往山洞,待嵇康、向秀入内,即锁闭铁门。

    于是任牛车自走。两人随车颠簸,只顾饮酒,渐觉怀抱大开,或歌或笑,无不快畅。

    嵇康笑道,我不过山野之徒,粗鄙庸碌,唯知饥饱,哪堪重用!

    嵇康又命仆人趁炽热,截为若干段。

    子弟俱隐匿山洞,只待出征。嵇康、向秀往山洞,欲趁夜离此。山涛惶遽不堪,正手足无措,嵇康妻忽出,说山涛道,山洞有铁门数重,俱能锁闭;请卿锁之,以阻其行。

    向秀应声道,我非小人,耻作失信之徒!

    其妻道,子尚幼,岂能替。

    嵇康隐居山阳以来,交游渐少,偶与阮籍、山涛等聚会于此,或畅饮清谈,或诗文互答,然聚少离多,每每抚琴自娱。

    钟会遂不再言;嵇康命家人备餐,请钟会闲坐,自与仆人清理用具。不一时,饭食已备,仅山芋、蔬果,而无酒。嵇康自称不适,拒与钟会同席,唯命其子嵇绍奉陪,径入内,不再出。

    钟会腹中正饥,不愿多说,又拱手道,我受大将军之嘱,请卿复入仕途,若愿应征,必受重用。

    钟会颇为讶异,拱手道,嵇中散别来无恙?

    向秀道,此大义之举,何惧生死;况知己之约,岂能辞谢!

    司马昭说钟会道,七贤之名,俱赖诗文或老、庄、扬雄之说,唯嵇康最有韬略,身怀匡时济世之才,若不能为我所用,必以言惑众;若另投东吴或蜀汉,必为劲敌。卿曾与之友善,请说其来归。

    不觉日暮,牛车渐止。阮籍看时,竟已到尽头,前面林木幽深,悬壁横立,心中为之一凛,顿觉不祥,指绝路道,此穷途耳,我已不能出!

    言毕,忿然入内,任山涛三呼不肯出。山涛转责向秀道,嵇叔夜为曹氏姻亲,欲以死相报,尚可理喻;卿并无亲故所累,明知有去无回,何必涉险?

    镇东将军毋丘俭仰慕嵇康风华,不惜远道而来,与之言古今,论时政。嵇康嫌其为司马氏爪牙,不愿与之深交,每每虚以应付。毋丘俭知其意,又颇受冷落,往来渐少。

    山涛道,毋丘俭、文钦匹夫耳,岂能同谋!

    言毕,命家仆开炉。瞬时,铁汁愤怒而出,呼啸间,尽入炉前溜槽,光芒四射,灼人眼目。钟会顿觉心神摇动,不由后退。铁汁仍于烟雾中沸腾,似欲飞跃而起。

    嵇康、向秀已造就戈矛近千,储于屋后山洞;又招募子弟数百,正欲往寿春与毋丘俭、文钦合。

    司马昭知嵇康辞不应征,又与山涛绝交,仍不甘心,再召钟会,欲命钟会往山阳,劝嵇康应命。

    嵇康慨然道,我宁为野鬼,不为懦夫!卿且回,免受嫌疑!

    阮咸以为酒醉,笑道,既不能前,何不抽身而回?

    钟会因与嵇康等殊途异志,绝交已久,自知不能使嵇康应召,然不敢辞,于是只身往山阳,拜会嵇康。

    嵇康笑道,我欲以七尺之躯取义成仁,卿既来,应共赴国难,何出此言?

    待铁汁颜色转暗,渐渐凝结,钟会问嵇康道,卿冶铁何用?

    山涛道,我与嵇康虽交谊甚深,然往往因言不和,争执不下,恐难阻之。

    山涛拱手道,我不忍失友,妻不忍失夫,子不忍失父,此人间常情耳。

    嵇康道,我有子,能替父。

    钟会见嵇康矜持如旧,略觉尴尬,又问嵇康道,卿不惜为工匠,莫非有衣食之累?

    忽一日,毋丘俭遣使送信与嵇康,称欲与文钦起兵讨伐司马师,望嵇康说乡间子弟响应。嵇康大喜,即致信阮籍、向秀等,请其应毋丘俭、文钦之举。向秀即入山阳,与嵇康会,欲结子弟,与毋丘俭、文钦会盟。

    嵇康冷笑道,未必苟且自保,贪生怕死者,反为英雄?

    二

    山涛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君子择主而事;此妇孺能知,卿何不知?

    山涛遂赴山阳。途中,忽闻毋丘俭、文钦已会师寿春,传檄东南;山涛大惊,唯恐嵇康已有所举,不敢停滞,连夜入山,拜会嵇康。

    山涛劝嵇康道,我受阮步兵所托,欲阻卿所为。

    嵇康大怒,斥山涛道,山巨源苟且之徒,既不知世间有荣辱,何必阻我!

    嵇康道,此贫寒之居,恕不能以礼奉迎。

    言毕,竟大哭。阮咸亦觉悲从中来,无以劝解,驾车回城。

    忽闻嵇康隔门呼向秀道,向子期若惧死,可随山巨源离此,我绝不强留!

    嵇康答非所问道,我闻人如铁石,不入熔炉,不去杂质,不能成器;故结炉煅烧,以证其理。

    阮籍闻之,大为忧患,即见山涛,说山涛道,毋丘俭、文钦不过匹夫,岂能与之谋,若响应,必遭大祸。卿阅世甚广,又年长于我等,非卿不能阻嵇康轻举。

    嵇康、向秀率子弟欲出,见重门锁死,山涛持钥匙立于外,妻子儿女跪于洞口,哀泣求告。

    向秀精于锻造,善制戈矛;嵇康遂与之结炉锻铁,打造兵器,并游说子弟。

    钟会道,我闻嵇中散居深山,与风云对饮,与花月同眠,极尽优雅,虽商山四皓不能比,故只身而来,愿一领风骚。

    钟会入山阳,至嵇康山居处,嵇康手持酒壶,坐于炉前冶铁。炉中白焰升腾,火舌舒卷,仿佛惊蛇乱舞。

    言毕,转身而去。

    于是嵇康、向秀等不能出,志气渐颓;后闻毋丘俭、文钦兵败,山涛方开铁门,一揖告退。

    阮籍道,人生恰如东流水,岂能回头,此天绝我路也;我今方知穷途之窘,宁不悲乎!

    阮籍道,嵇康意气用事,率性而为,出言直切,然毫不计较;卿性情蕴藉,洞明人世,我等无不视为兄,必能使嵇康醒悟。

    嵇康见钟会立于后,笑道,卿来此何事?

    钟会欲再劝,嵇康止道,卿徒步登山,劳苦饥饿,若不嫌简陋,愿奉蔬食。

    嵇康开门复出,说向秀道,既如此,我等可率子弟即行!

    嵇康道,钟会乃小人,我以小儿奉陪,恰如其分也!

    嵇康指炉中道,铁汁将出,请勿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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