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2/2)
案头放着南初与几位官员和幕僚挑灯梳理出的文卷,萧翀望着它,眼前闪过她熬红的双目,手却已无意识抚在那些俊逸笔锋上,那笔迹不见女儿家的秀气,她似刻意带了些男儿常有的锋芒。
陈翎颔首,嘴角微微扯动一下:“下官,懂了。”
可随即,那些在田间艰难劳作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那股酸涩终是又缓缓沉淀。
萧翀又问:“她精神可好?”
眼下夜深人静,便有些蠢蠢欲动。
视线落在书格深处那只木匣上,恍惚又看到母亲笑盈盈望着他,喊“翀儿”。他走了过去,手抚上去,却终究没有打开。
可念及此,他眼前又闪过她为匠人求情、为灾民博弈,更为了山棠一袋粟米,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据理力争。他更愿意相信,她仍是那个一心想为百姓“拾棋”的南氏明珠,而非堕入权术的困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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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她见的那架小翻车,虽简陋却实用,与她所默的那些精巧复杂的大型水利工事相比,许是当下垦荒更切实的器用。
心头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激荡着,虽累这了大半日,又秉烛撰书,身体疲乏,却是毫无困意。有心着人打水沐浴,又觉扰人清静。
窗外万籁俱寂,已过三更天。思及今日王公府上的宴席,她没去问结果,却晓得老太师必不会让民生空落。
待到收笔,看着墨迹未干的农桑要义,心头掠过一阵被掏空的酸涩与恍惚,仿佛将一部分灵魂剥离出身体,随着墨迹渗入了纸背。
这一局,倒不知是他小瞧了王岱山的老谋深算,还是小瞧了那位南府遗珠的……野心。
思绪一转,她想起了后院那眼小汤泉。澄心院周围有眼活泉,是以这周围几座院落都配有精妙绝伦的小汤池,供居此的匠吏休憩调养。只是她以往并无这等闲心,更无机会。
陈翎轻叹口气,默了一息才道:“是,下官全听侯爷的。还请侯爷示下,接下来……”
作者有话说:
萧翀眸色暗下来,并未回应。
“山棠……”她被他困囚这些时日,除了山棠和柳氏曾短暂陪她,也无人可以让她宣泄和倾诉,此番去见山棠一面,倒也合情合理。
自南初从王岱山府上回来,他也只是远远见过她几面,她朝他颔首,整个人显得恭谨而疏离。
他起身行至窗边,望向院中另一侧暖黄的灯火。窗纱上映出那抹纤细身影,那是被他拖入黑暗的丹凤,似在伏案写着什么。
他忽而想起从暗道里刨出来的那两箱南书,其上是南叙言的笔迹,可她眼下所书,竟与之颇为相像。
常赢和屠骁离去后,书房重归于寂静。
她将这些想法逐条梳理,如何调配人力,如何奖酬劳工,如何让那些贫瘠地种出尽可能多的粮食来,悉数写成春耕急务补遗。她深知复工复产远比她想象得更系统和复杂,而这些都亟需由合适的人去处置。
器之为用,当应如此吧?唯有如此,南氏数代的心血与坚守,才未曾随先人们一同逝去,她和南书才是真正还活着。
常赢想着席间老先生从容出招,西渚豪贵们鼎力支持,卫侯尚稳得住,陈翎的脸色已然要着火,只是碍于场合和局势,未当场发作。
屠骁跟在南初身后进了院,南初朝他道了谢,消失在厢房门口后,他才快步朝主屋去交差。
有些棋局,需要独自对弈。有些结,也需要静候天时。
萧翀直白道:“她都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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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的,我看着还挺开心。”屠骁脱口而出。
他在窗口立了许久,直到整个院子融入夜色,这才转回身。
他原以为王岱山最多不过肯出面做个说客,联络本地豪绅稳住舆情,并向天使施压恢复农耕,可坐到他的席上方知,他竟在短短两日立起了“公济社”,签了商盟文书。莫说卫挚和陈翎愤怒,便是他自己也窝着一股火气。
下章开始回收文案,枭雄清醒沦陷
屠骁拱手见礼,回道:“回主上,城外的茶山、几处新开垦的山地都去转了转,只是看,没有同谁接触。”顿了下又道,“哦,还去看了山棠,不过人没在,没见着。”
萧翀视线落向窗外,默了会儿才道:“知道了。”
常赢脸上欣慰褪去:“这一点,属下确没想到。”默了一息,迟疑道,“这……也是南娘子的意思么?”
南初静坐灯下,想着今日巡田所见,劳作的多是老弱妇孺。她忽然想起太子卢允中出征前那次征兵,带走了栾城许多好儿郎,再也没有回来。
而此时萧翀书房内,常赢正一脸欣喜:“王公这招釜底抽薪之后,天使团那把火,想必一时也烧不起来了。娘子这招真是妙棋!”
还有她眼见那些田地,或肥或贫,特别是新开出的山石地,有些甚至很难引到水源。地分三六九等,而前些日子的发放的粮种却是一样的。农桑卷中有因地制宜的篇章,她自是不懂实操,却觉这其中有大文章。
又思及刨荒之人或许无甚经验,她深吸口气,终是将农桑卷中有关选种、灌溉等篇章默了出来。
哀痛之余,不免又愁即便春事全面恢复,恐劳力也不足,坝上也需要人手,且是大量人手。可人手从哪里来?她思来想去,便打起了萧翀兵卒的主意。在不影响防务的情况下,抽调一些帮着抢耕,不晓得他能否应允。
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常赢朝外看了一眼道:“是屠骁送娘子回来了。”
萧翀端着茶碗,却久久未饮。闻言只淡淡一笑,可那笑却未达眼底:“的确是招妙棋……似王岱山这等清流,此宴之后已成有‘实权’的‘公器’。相比于你我梁人身份,那些豪绅商贾,自然更愿意将身家托付于他。老先生看似给我解了围,却也实实在在分了权,他是给了我一个‘民心’,却也给我套上了一层枷锁。”
“从他军中着手吧,”卫挚眼锋闪过一抹利色,“也让那个魏将军……出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