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2/2)
屠骁看了眼魂不守舍的南初,对柳氏道:“我带你儿子去放一个,你可放心?”
那头闲话霎时消了声,只余细碎的水流声沥沥啦啦。
柳氏的动作一顿。骤然回身,便见那个让她忧心多日的少女,穿过晾晒的衣物朝她奔来,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南初环着柳氏脖子,又喊了声“柳姨”,柳氏像是抱自己孩子般轻抚她后背,声音有些哽咽:“没事便好,没事便好。”拍了两下,又将她推直些,“让我看看……瘦了好多。”
日头正好,晾晒场上横着一排排竹竿,挂了不少粗布衣衫,像一片旗林。透过那些潮湿的织物,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柳氏正从盆里拾起洗好的衣裳,抖开,搭上竹竿,展平,再去晾下一件。
“头一回也这样?”
柳氏稍稍迟疑道:“那便辛苦屠校尉了。”
南初脸颊更红,却是摇了摇头。
柳氏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叹一声,似是安抚她,又似安慰自己,握着南初的手用了些力,轻声道:“无事便好,活着便好,都不要紧……”
两个人都还记得在南府祠堂前分别时的一幕,两人俱是身心受创,一方被萧翀抱走,一方被软禁,咫尺距离却音信全无。万幸,这乱世风云变幻,竟在这般场合下再见。
“让了,不让怎么办?跟条饿狼似的,又撵不走。”
是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依赖啊,所以才会想要在最亲近的故旧面前……维护他。
“哪回不是?你就惯着他。”
“不惯又怎样,力气大得牛一般,我可挣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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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那些人,她们也看着她,其中一个大喇喇性子的女人似想跟她说话,可看到随后跟来的屠骁,一身劲装,挎着刀,又按住了话头,扭着身子闷头洗刷,一时说笑声都停了。及至他和屠骁绕过那道矮墙,去到对面的晾晒场,身后才响起窃窃私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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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忽然听懂那头在说什么了。
“那你让了?”
作者有话说:
柳氏心里,是不信有饿狼不吃到嘴的肉的。可她家小姐这一路上的反应,懵懂无措大过了羞窘,这让她对那等“想当然”的事,又变得不那般确定。
窸窸窣窣的搓衣声里,有人哧地笑出来:“那你家这个还算好的,我那个才叫浑,大半夜回来的,上来便扒裤子,我人都没醒明白……”
她竟然……想替他辩解。
“柳姨你也瘦了好多。”
她想把这些告诉柳氏,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呢?说出来,像是在替他辩解。
柳氏有一瞬的安心,可随之又染上了一脸忧色。
能取而不取,萧翀那等男人,除非有更大的图谋。
她足下一顿,脸色霎时变了。脑中嗡嗡作响,身体似被唤醒了某些记忆,他粗粝的指腹,湿热的唇舌……
她并非全然不懂,她只是一直不曾认真想过,更不曾,如此直白地听人讲出来。
笑声闷在嗓子里,混着水声。又有人说:“所以说啊,还是得磨蹭够了。我听说有些贵人老爷,讲究得很,不急着入巷,前头便能把人弄酥了……”
柳氏是过来人,闻言足下几不可察的一顿,下意识望向南初,发现自家这位小姐似是充耳未闻,只自顾自道:“督帅说,后日绣坊便可开工了,届时还要辛苦你和宴家嫂子。”
“头一回?他要会疼人,我能疼成那般?硬邦邦闯进来,总是要见血的。”
那句“我等你甘心还我”,清晰地撞进她脑子里。
柳氏抱了盆子领着南初往回走,行近那道矮墙,墙那头传来清晰地闲话声:
话音落下,片刻的空隙中,墙那头更要命的字眼,终于灌进了南初的耳朵:
麦芽是有些怕屠骁的,但这个男人抢了自己的风筝,他只好小心又不甘地追着他出去。
她一时乱糟糟,柳氏轻声唤她,竟也未听见。
萧翀碰了她,他把她“弄酥”了,但……是要“闯进来”,要“见血”,而她经历的,是萧翀的手,他的唇,他让她战栗瘫软的所有触碰,都非她们讲的那般。
良久,她终是低低开口:“我……不知道。”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绕到她身前,蹲下身去,像小时候小姐坐在椅子上,她哄她时一样。柳氏仰头看着南初微微泛红的脸,小心道:“他……有没有强迫你?”
柳氏给南初倒了杯水,塞进她手里,仔细分辨着她脸上神色。
屠骁本来正靠着墙壁,优哉游哉地挑着嘴角笑,这些婆娘们大白日竟在聊这个。可猛然看到南初状态不对,他脸上笑意瞬间敛去,拔高了嗓音大声咳了几下。
南初心不在焉地跟着柳氏回了住处,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柳氏似乎试图说些别的,她也未听进去。
若非国破家亡,她家小姐这等贵女的“夫妻”要义,该有宫里的嬷嬷仔细授习,但那更多是“侍奉夫君、绵延子嗣”的教化仪程。东宫的殿下亲自给她“开蒙”之前,她所能知晓的,最多不过几本朦朦胧胧的压箱底画而已,甚至可能不会细看。
那院门外,麦芽正拎着风筝,在不大的地方跑来跑去,试图放飞得再高点。
那是新开出来的一片区域,三个青石长槽终日水声淙淙。几个年轻女人正说笑着蹲在槽边洗洗涮涮,小臂浸得发白,离近了还能闻见淡淡的皂角气。南初逐一看过去,并不见柳氏,也并非她认识的家眷。
“柳姨。”南初喊了一声
“……我家那死鬼,啧,喝点酒便没个数。”
柳氏轻轻覆上南初握杯的手,又小心道:“你既叫我一声柳姨,我便托大说句不该说的,萧翀此人的心思,不容易看透,小姐你在他身边……可知他在求什么?你可莫要……稀里糊涂吃亏了去。”
南初帮柳氏晒剩下的衣物,彼此问了些分别后的境况,晓得现下日子尚过得去,情绪方稍稍缓和。
他求什么?这个问题,南初一开始是无比清晰的,萧翀想要南书《开物志》。可随着在他身边日久,她反倒觉得不尽如此。倒不是说他不想要南书,她总觉得,那本令天下帝王觊觎的济世之宝,并不在他的欲望之巅。
南初看了眼屠骁,这混不吝并未走近,只抱臂往那矮墙上一靠,朝她外头一笑,意思是“你随意,我不打扰“。
她想起他被圣旨压皱眉眼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该将你藏去哪里”时嗓音里的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