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1/2)
血葫芦般的信差跪在地上, 七尺男儿泣不成声:“我部沿事先探好的小路,直插敌军心腑,却未料侧翼遭袭, 队伍被一分为二,前后不相济……先部进入山路的弟兄遭遇乱箭伏杀, 竟无人能撤出……后部拼死杀出重围, 退回山下时, 只剩不足七百……督帅……”
报信人跪伏在地, 哽咽地语不成句。
萧翀一动未动听着,眼底似沉了万年寒冰,搁在案上拳头青筋浮起, 指节泛白。
常赢闻讯匆匆赶来, 便见主帅如冰雕般默然, 地上血人呜呜不止,满堂肃杀。
队伍被人腰斩围歼, 剿敌变成了送死, 常赢深知主帅从未吃过这等亏。这不止是耻辱,更是失策、失职,魏荣这等将领,竟战死于一场绥靖战,还在天使眼皮底下, 实在不是小事。
他低低唤了声:“主上……”
萧翀终于松了拳头, 吩咐道:“送他去治伤。”
随即起身出门,喝道:“升帐!”
路过僵立在院中的南初,他足下一顿,侧头看她一眼,之后一言未发, 带着常赢出了澄心院。院门传来萧翀严厉的命令:“即刻起,澄心院严禁任何人进出!”
南初仍回味萧翀最后那一眼,不是怒,不是疑,那般复杂之色,让她一时辨不清是何滋味,只觉脑中低低嗡鸣,日头也白惨惨地晃眼。门口的喝令传来时,她反应了一瞬才意识道,她被禁足了。
这一番阵仗,风声自然灌入了流云阁。
陈翎正向卫挚禀事,闻之脸色发白:“……魏荣,死了?”
卫挚执盏的手亦是一僵。
底下人谨慎地回话:“是,回来的那人血葫芦一样,直闯天工司,冲进澄心院,好些人瞧见了,现下风华殿正在升帐。”
陈翎一脸不可思议:“大小攻坚都赢了,魏荣……怎会在对阵残敌时……”
卫挚将茶盏缓缓搁下,沉吟片刻道:“魏荣是萧翀麾下将军,领的是萧翀军令,死在萧翀辖地。萧翀剿匪不力,致使部将阵亡……这道折子,怎么写都好看。”
陈翎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了悟、庆幸、忧惧之色交相变幻,复杂至极。
说话间外面匆匆来人禀报:“侯爷,天工司戒严了。说是西屏山残敌未灭,为防岳成霖部流窜袭城,天使驻地需加强警戒,请侯爷暂勿外出,以免遭遇不测。”
卫挚一怔,晓得这是被萧翀以保护之名“软禁”了。
陈翎恨得牙痒:“侯爷您看呐,这是大胆到了何种地步?竟是连天使都敢关!”
“他是怕我借机生乱,让他腹背受敌。”卫挚语气沉沉,眼底却燃着火星。
陈翎不忿:“我倒不信了,硬要出去又如何,还能绑了我不成?”
那传信人嗫嚅道:“督帅说,若天使执意外出,需……签下免责书,若遇不测,与栾城守军无干。”
此言一出,陈翎便明白,签了,便意味着自己“找死”,不签,便是默认被困。
他气得一句糙话滚到嘴边,顾忌东宫仪德才又生生忍住。
“这些具是小事,“卫挚深吸口气,稳稳道,”任他如何找补,剿敌不力,治下失策,乃至损兵折将的罪名,亦脱不开的。”他唇角牵起一抹冷弧,“魏荣这等久经沙场的悍将,竟是这等死法,若说只是求胜心切,难以取信……说有人勾连余孽,泄愤诱杀,才更置信罢?”
静观堂中,孙守成脸色亦沉得厉害。
魏荣该死,可这等死法,无异于炸在栾城的又一颗雷。
蓝鹤视线追随着主子橐橐踱步,谨慎地恭候指示。
良久,孙守成才道:“继续盯紧各方动静,有人妄动,我们才动。”
萧翀的部署很快,回到澄心院时,南初仍僵立在东厢阶下,怀里抱着那卷山河锦,纸背沾了血迹。
她看着萧翀大步进院,屠骁跟在后面边走边禀:“山路具已封锁,但岳成霖部……消失了。搜山的弟兄在伏击点盘查,那个方向深入下去,并不适宜大军藏身,只适合设伏。是以属下猜测,魏荣提前探好的路,必是岳成霖的请君入瓮。”
萧翀目不斜视越过南初,径直往主屋去,边走便下令:“传令下去,严令知情者噤声,倘因管不住嘴惹出乱来,视同反叛。”他大步上阶,沉厉道,“还有,先抓了陆清安,其余等我回来处置。”
南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可脑子却是混沌的,只留意了他最后那句“回来再说”。
回来?他要去哪?
她似一个泥人杵在那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很快,她便见萧翀更衣出来,一袭玄甲,手提长枪,杀神模样。她怔怔看着他,仿佛又见了城破那夜陌生又冷血的地狱修罗。
他是要……出征?
她一颗心突然揪紧,却说不清是忧心他,还是忧心那”消失”的岳成霖部。
萧翀从她身边经过,并未看她,足下未停地留下一句:“回屋去。”
她从那句不带任何情绪的命令里,辨不出他对她是何想法,是怀疑、警告、关心,还是别的什么?她以为自己能够窥探他,却再次跌回到大奉先寺时对他的恐惧无措中。
确有那么一瞬,她安慰自己这场“祸事”与己无干,山棠根本找不到岳成霖,这不过是自然的战局。
可连她自己都觉得,岳成霖带着不成建制的残部疲于奔命,而魏荣带领枭兵悍将有备而来,岳成霖若非提前知晓消息,又怎可能潜伏诱杀对方?
她失魂落魄回了东厢,颓然地坐在案前,被莫大的不安和愧疚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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