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2/2)
多美好啊。
要神异有神异,要功绩有功绩,她有一百个相公替她说些最诚恳的话,每一句都可以掷地有声,落在史书上,可她为什么只说出了这一句?
殿下轻轻伸出手去,拉住了王穿云的手。
长公主微笑道:“你做得很好。”
她坐在她的椅子里。
说完这句话,赵鹿鸣就站起身,准备去军营中继续同曲端开会,并且决定下一批被裁撤的厢军命运了。
她就笑了。
“他也许会卷土重来。”
殿下身边的人都是好人,殿下不知道百姓会这样困苦,都是当地官员贪腐的错,好在马上就要有一位相公来淮南西路了。
殿下是好人。
她就坐在这椅子里,望向门外,望向王顺与德音族姬擦肩而过。
她说:“没有人会放手。”
他带着她的一些东西走了,轻飘飘,亮晶晶的东西,带着她对农民起义者的敬意,带着她对昔日所学到的一切的敬意。
可殿下从来不爱说实话。
“我看他卷土重来。”她说。
这就是她的椅子。
对面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又有一丝仿徨。
殿下是完美无瑕的。
“因为这是实话。”
她情真意切地说着,说到她看见兰公悄悄地又没进了云中。
可它又很不平常。
它继续向前看去,看那个被装上一架马车,穿过这繁华的京城,向着很远地方而去的人。
她说:“好,我知道了。”
“我也不过是一个庸人,连一府之地都保不住,我还冤杀了信我的兄弟。”
王顺就想了很久。
她说:“因为你要死了。”
“殿下有天下,有什么怕的?”
长公主就笑了。
这就算结束了。
“那你留他做什么呢?”
“我总得留点什么,不是他,也是别的。”她说,“你看这把椅子。”
又是一个七夕就要到了,真快。
四面静下来,像是只剩下她自己,还有她那些真诚的话。
“也差不多吧。”
留下的监国长公主坐在椅子里,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座王城,这个国家。
“求殿下解惑,‘这里’是何处?”
说完之后,她拍了拍手。
王穿云走了过来。
王顺忍不住就问:“殿下为何如此说?”
她身边还有许多英武的少年,每一个都开始暗戳戳地忙起来了,也许是背些有趣的灯谜,也许是学些新奇的小把戏,又或者从南方写信时,悄悄附上一匣子的建兰。
族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统治者,看她身上那些新鲜的,最黑暗的部分,和那些已经陈旧,却仍然光明的部分。
他是准备要听一些很漂亮,很轻松,很冠冕堂皇的话的。
但像是被蛛丝一层,又一层地裹住,最终没有挣开。
尽忠从外面跑进来,带着两个内侍,屏气凝神地将这个人带下去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这位相公很年轻,可他一定是被寄托了朝中厚望的,他既有翩翩风度,又有温和公正的品行。
她还有一群文官,等待她拿出更多的利益,至少是更漂亮的功绩来,赎买他们,赎买青史。
“你能说出来,”她说,“足见你反思过,反思就是长进。”
“你不杀他?”德音族姬很诧异。
她情真意切地说着,说到王穿云也走了。
这椅子很平常,是艮岳里最不起眼的一把,就放在书案后面,上面铺了个垫子。
“要是臣做得没那么好呢?”
一点都不掩饰,一点都不伪装。
她说:“要是有朝一日,你能站在这个位置上,你会放手吗?”
这样粗鄙!
“咱们变了祖宗之法,原是要给大宋一个清平天下,我养那么多厢军的钱从何来?还是要给百姓加税,难道我就不想要均贫富吗?”她说,“我每日吃穿如何,你是最清楚的……我有多少不得已呀!”
德音族姬轻轻地来到她的面前,伸出鲜红细长的手,像是要去触摸那扶手,可就在指尖将要触及到的一瞬,它意识到她的目光。
“我不杀他,”她说,“我要将他流放到海南,流放到比海南更远的地方。”
殿下还有更多的本事,殿下还要给万民更好的生活。
垫子也是细布缝制的,灰扑扑地,洗几次都还是那个颜色,因此其实看不出新旧,别说放在艮岳,就是放在某个县城的小户人家里,这椅子也并不违和。
退一步说,即使不说殿下自己的神异,赵家能得到这个皇位,赵家不也有一大串儿的漂亮话可以说?从太祖皇帝结束了战乱开始,再到如今的殿下数次抵抗了金人入侵。
“你都要死了。”
王顺的死活就不重要了,他在那架马车上会遇到什么,要克服什么,忍受什么,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都不重要了。
王穿云说:“臣以为是泥潭。”
“他才不是圣人,他手上一样沾血,”她说,“他要真走上那条路,杀的人不会比我少。”
她又说:“其实我有些怕。”
说到王穿云似乎想要轻轻地挣脱那只手。
“好,现在咱们来较量较量吧。”
现在的她感到了自内而外的舒适与自洽,她确信她所做出的一切,她接下来准备做出的一切——都是符合她的道德要求的。
“殿下为何对罪人说实话?”
它退散了。
“我许诺百姓,要是有那一日,我当均贫富,天下再无贵贱之分,”他说,“若有那一日,我与殿下不同。”
比如说殿下是上天选中的——不是有这样的流言吗?殿下生来神异,她要走的那一步,是万千神明许诺给她的。
除了她,没人会坐这把椅子。
“这又不像你了,像个什么蠢东西。”族姬说,“你凭什么对他心软?凭他是个圣人吗?”
可从来没人自己试着坐过。
每天清晨宫女打扫这间房屋时,会很珍惜地擦一擦它上面的灰尘,还会换一个同色的,新洗过的垫子,还要用手掌轻轻按一按座位,甚至趴在地上看看四只椅脚是不是平整,会不会晃到坐在上面的人。
“那就证明你不适合在这里待着。”她说。
她还有强大的军队,由忠于她的名将带领,把守着北边的边疆。
“你认为是何处呢?”
王顺听了就点点头,觉得这是一个能让他理解的解释,他又说:“罪人所说,字字句句都是真的,殿下心里有大宋,若天下必要有一人,是殿下也不错。”
“罪人不敢做此想。”
王顺一下子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