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1/1)

    三个人,三种意见。

    种师中求稳,张叔夜求速,两个人可以配合,协调,目标都是先拿下横山,区别是种师中认为收复横山后,可以稳扎稳打,直到最后收复西夏全境。

    张叔夜则是希望逼降李乾顺,解除他的军队武装。

    之后呢?

    之后有两种分支。

    第一种是种师中的观点,他作为一个军事统帅,一位老将军,观点很有分寸,他觉得军队考虑的只有怎么打胜仗,只要能给西夏打下来,打下来后就是文官们的事了。

    他表示,而今大宋不比往昔,咱们有了圣主,就有了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的能臣,能臣太多啦,官家只要派一批能臣去西夏,让他们接手西夏,好好治理,那肯定就是没问题的!

    这种观点有点不负责,因为能臣去西夏,面对的不是燕云那些说汉话的汉人和契丹人,他们要面对的是党项人和各路杂蕃,那些人不说汉话,不写汉字,也不信任一个突然空降在自己家门口的陌生的统治者。

    接下来不需要这些能臣自己贪污腐败,中间有一大批中小贵族会搞事,他们会曲解每一个命令,并且告诉西夏人这些宋人都是来剥削你们,欺辱你们,践踏你们的。

    那还等什么呢?治安战打起来啊!

    然后光是能臣就不够用了,大宋的文官们没办法平叛,必须重新把军队开进来,大家继续搜山,在人家生活了几百年的地盘上,去一个个抓那些不知道藏在哪个山洞里的敌人。

    你甚至不能太过有道德感,因为这些敌人一定是放下武器就是老农,拿起粪叉又能给你怼在那!你甚至不能对女人心慈手软,因为你少瞧不起西夏的女人,人家是有女兵的!

    但种师中一定会这么说,毕竟这个老人很恭谦,也很谨慎,他不愿意对西夏“打下来后怎么办”这件事多发表评论。

    这是相公们要操心的事。

    张叔夜的办法是另一种办法,赵鹿鸣选了一个仁多家的傀儡,准备给他推上代言人的位置,张叔夜觉得,这个挺好,就让他干着,官家可以不必换,咱们解除了西夏的军队,用大宋的军队去屯田,但让西夏觉得他们的夏王还是党项人,而且仁多家是大族,只要他和大宋好好合作,咱们就省下了治安战的问题,依旧让党项人统治党项,不是很好嘛?

    这个办法也不是赵鹿鸣觉得最理想的。

    仁多令弼是她挑出来的代理人,但她原意是要在伐夏战争中不断给李乾顺施压时,让仁多令弼跳出来和李乾顺打擂台。

    也就是说,她对仁多令弼这个工具人的设计只限于战争中增加一个内战buff,以及战后短时间内的安抚作用。

    她没考虑长久用他,她已经在汴京给他做了两手准备,不恋权就是大宅子,恋权就是牵机药,总有一款适合他。

    但张叔夜毕竟还是三司使,张叔夜说:官家,主要还是银钱上的事。

    西夏很穷,除了有盐有马,其实能出口的东西不太多,大宋也不怎么需要它,这地方属于和它打仗很费钱,但要是治理它就更费钱。

    它还不像燕云,燕云那是正经的好地方,打仗导致了前两年人口流失,土地荒废,可只要好好经营起来,那里土地很好,有无边无际的良田,还有对北边的贸易可以做,人家是不需要吸血的。

    西夏就不一样了,西夏土地已经很贫瘠,到处都是盐碱地,要改造需要大力气,还需要朝廷给耕牛农具种子等等,这些都需要钱,钱从哪里来呢?那多半是江浙路的转移支付了。

    久而久之,江浙路的士大夫就会跳出来质问,朝廷养活西夏人我们不管,可凭什么拿我们的钱养活西夏人?我们钱多不能修修港口吗?不能修几个奇观自己看着爽吗?还是说黑水城免门票?但是黑水城到底在哪?我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我儿孙也不会去的地方,为什么要花我们的钱?

    皇帝面对这样的质问就会很尴尬,所以她不能无休无止地偷江浙路的钱去养西夏,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西夏战后想建设起来,到底要花进去多少钱。

    不建设吗?不建设那人家也是大宋子民了,你过得那么富有,人家那么穷,久而久之不一定哪个李继迁第二又悄悄站起来了。

    接下来是耶律余睹的看法。

    耶律余睹的看法比较特别,但赵鹿鸣一眼就看出来,差不多是蒙古人的翻版。

    蒙古伐夏的时候,不是通过一次闪电战打完走人的,而是经历了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反复打,找到理由就打一下,找不到理由——哦怎么可能找不到,蒙古人是有心找茬,西夏人背信弃义惯了,满身都是茬,蒙古人打一打金,打一打夏,夏和金再互相打一打,然后再一起被蒙古人打。

    差不多就是这么一个循环,最后西夏人被蒙古打成了长平之战后的赵国,青壮年有,但不多,心气也被打没了,资源也被耗尽了。

    西夏也就亡国了。

    耶律余睹这个风格对于前期军事上的投入是巨大的,皇帝嚷嚷着没钱没钱,但要按照耶律余睹的打法,不能迅速解决战斗,那就会变成一场长久的拉锯战,西夏前线会稳定吃进去大宋的一部分税赋。

    但好处也是极其明显的。

    这么打,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灭治安战。

    因为李乾顺自己不断征兵就会将西夏的青壮基本都征用了,剩下的人就算是想打治安战,条件也不允许了呀!

    这样的策略到最后,就是大宋拿下兴元府时,只要派过去官员、商人、少量军队就够了。

    官员治理土地,商人专卖青白盐。

    之所以军队要少量,是因为有大量土地可以发给他们,大宋不需要担心驻军的逃亡问题。

    还剩下的党项人,可以被军队收编,继续用来打仗,不是还有个大金么?都送去打大金,活下来的就是大宋的贵族,活不下来的那就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听起来很残忍,不过对耶律余睹而言,历史对大辽也没有特别温柔,他也不知道历史对哪个朝代,哪个民族特别温柔,车轮碾过来时,大家一样都在车轮底下。

    赵鹿鸣要沉思一会儿。

    将领们离开了,她要转换一下脑子,她下意识就问:“你们怎么看?”

    尽忠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皇帝很少问内侍和女官的意见,因为危害太大。

    不过尽忠说:“奴婢不谙军事,官家要问,奴婢寻一个孩子来。”

    皇帝很惊奇,尽忠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他要找来的孩子是个什么人,要皇帝特地听取意见呢?

    那个孩子也是艮岳里的小内侍,很不起眼。

    但那个孩子是老童的儿子,呃,也就是童贯的孙子,长得不起眼,但有一身虬结肌肉。

    童贯系列的宦官都有这个特点,这孩子也是,每日里会打熬力气,练武从不懈怠,像是专门等着被官家派去前线的。

    皇帝感觉很有趣,就一边打开一本奏折,一边笑呵呵地问他:“我若是要打西夏,你怎么看?”

    小内侍趴在地上叩首说:“奴婢愿为先登。”

    “我问你怎么看,”她说,“要你当什么先登?”

    “童爷爷曾对爹爹说过,永乐城之战,他年纪尚轻,跟随李忠敏(李宪)救援永乐城,二十万人都死了,将军们死了,军士也死了,那些民夫,西夏人也不曾放过,都杀了,没有饶过谁,他们都堆成了山,只看得到衣衫,分不清面目,教雨泡着,成了山。”小内侍说,“永乐城失陷,他永远不忘,他也不叫奴婢们忘。”

    皇帝正听着,她是个很聪明的人,能一心两用,一边听小内侍说话,一边看自己手里的奏折。

    奏折是李若水上的,总胜利的李若水,听到什么消息都会上个奏折,发表一下他的看法。

    皇帝以为会看到满篇对西夏的祖安之语,因为麟州被西夏祸害够呛,那些被烧的城,被杀的人,还有被掳走的男女。

    但李若水说,他在改进农田。

    几年前,李若水建设麟州时,皇帝有一些后世的想法,一些农业上的,不算很专业的想法,她让李若水去试试,比如说种一些抗旱的植物。

    再比如说,一些混合肥料的技术。这些东西对李若水来说都不难找,动物粪便是有的,麟州驻军,有大量的马粪。骨灰当然也有,不多讲,讲了都是地狱笑话,还有一些对泥土很好的矿物等等,李若水就尝试做成那种能长效埋在地下的肥料饼,对一些贫瘠的土地施肥。

    效果很不错,进一步在这些粮食表现抱歉的土地上,又种了些绿肥,也是他一点点找到的,比如说苜蓿效果就不错。

    李若水兢兢业业地喂养麟州人的同时,他写了个折子,小心问官家,等打完仗,能不能给这些技术推广到西夏?如果西夏人也能吃饱穿暖,他们是不是就会愿意学习圣人的道理,愿意接受大宋的统治了?

    赵鹿鸣看着这份奏折,听着小小童的话语,她很惊奇。

    如果她将这份奏折交给这个小内侍看,小内侍一定会问出那个问题: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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