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2/3)

    阿姊问他:“你怕不怕?”

    一千里的沙漠不仅是天险,也是党项人再起的桎梏,宋人穿越沙漠难受,党项人也是一样的。

    现在到了检验这一切的时候了,他如果留下来殉国,大白高国的命运不会有什么不同,可他留在史书上的名声就不同了。

    “为何?”

    平民是既没门路联系上宋人,也没门路藏账册,但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智慧,他们当中有人说:“咱们绣个旗!”

    她忧愁地注视着她的父亲,她在每个夜里都向神佛祈祷,现在她不再祈祷了。

    神佛的力量站在大宋一方,她不能再祈祷了。

    宋军进入灵州城是很顺畅的。

    他可以坦然地走到佛祖面前,走到列祖列宗的神位面前,说:我已经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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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宋的龙旗,小民当中有人见过,也是打仗时远远见的,现在这就是宝藏老人,大家请教他怎么绣,然后一整条街,拿粗麻布开始绣宋旗,绣的时候避着人,不敢叫官兵知道,绣完了当然也不敢挂出来,得藏在箱底。

    “爹爹若留下,仁孝该如何?他只有十岁,虽有乳母陪伴,却日夜哭泣,”公主说,“乳母告诉我,他甚至不敢哭出声,爹爹要将他交托给谁?”

    现在要想的是他自己。

    他跪在地上,用力地磕了三个头。

    叫人感慨,所谓帝王,不过如此,一样有七情六欲,一样有生老病死,就连他们威严的王陵也一样会被风沙侵蚀,暗淡褪色。

    他可以坦然地走到他妻儿面前,说:我已经尽力了!

    党项人置酒高歌的日子,意气风发的时代,全都已经过去了。

    “爹爹将他交托给宗室,他是兀卒,他们会拥戴他。”

    他们说:“小人是被掳过来的,小人有朝一日重见大宋!小人死也——佛祖在上,小人只是练练嘴,这一句不当真,佛祖保佑小人全家活下来,活得好好的!小人给佛祖磕头了!”

    到了黑水城,党项人躲在那里苟延残喘就是了。

    到了夜里,第二天,第三天夜里,党项贵族们住的地方就安静了许多,车轮响了几日,夜里已经不再有什么声音了。

    李乾顺站在城楼上看,看禁军的家眷走了,大臣的家眷走了,梁家的,野利家的,家家户户都得走,仁多家倒是不走,他们家在兴庆府的宅邸已经空了,去哪里了?李乾顺懒得想,大概仁多令弼现在已经能够熟练掌握汴京鱼羹的吃法了。

    “祖宗在上,”他说,“保佑大白高国国祚不绝!”

    李仁孝说:“有爹爹,有阿姊在,我不怕!”

    阿姊说:“好,你记着,这里有祖宗的陵寝,等十年,二十年,咱们一定想办法再回来!”

    他牺牲了很多人,包括他的发妻和嫡子,每一次他都在说,那是不得已的牺牲,如果到了他这里,他也不会吝啬自己的性命。

    公主愣了一下,她摇摇头,笑了。

    他握着城墙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一下。

    但还有人留下,因为最重要的人还在兴庆府中。

    “好。”

    “有你这个阿姊,咱们大白高国素来有女主临朝之事,”李乾顺缓缓地说,“也许来日,你能更胜南朝的女皇一筹。”

    时日久了,黄沙一点点抹掉了所有色彩,王陵也就渐渐暗淡了,像是有人站在陵寝前,将他那些不光彩的过去,包括他的死亡一起讲给人听。

    这种坦然一瞬间攫取了他的心志,他体验到了自从战争开始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

    李乾顺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

    没有什么异常的天象,陪伴西夏人离开的,只有贺兰山不绝的风。

    他说:“太祖皇帝,不孝子孙李乾顺,今日辞行!”

    白日里也这样寒凉,夜里就更加难耐,出城逃难的人里,十成最后有五成能到黑水城,已经算是佛祖保佑了。

    有人在他身后说:“爹爹不能留下。”

    李乾顺在第四天决定跟着车队一起离开。

    王陵注视着他们的离开,平静极了,不像老人注视着儿孙离开,而像时间注视着这个衰老的王朝离开。

    临走前最后一天,李乾顺去了西夏王陵。

    他还得再说点什么,比如抱怨甚至是指责大宋,但有什么能抱怨和指责的呢?百年前这片土地也是他的祖宗从大宋手里夺来的!

    他身边的皇子和公主,跟着他一起,向着大白高国的列祖列宗,向着贺兰山,行了最后一次礼。

    她说:“爹爹不能留下。”

    陵寝在贺兰山下,黄土夯出来的,刚修好时,要涂点颜料,显得气派,比如李元昊的陵台,刚建成时如他的功业一样,宏大威严。

    李乾顺站在陵台前,有人递给他酒杯,贺兰山上的风吹下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那浮肿的眼眶里蓄起泪水,又被吹散。

    他们绣完了,就跪在地上,趴在地上,虔诚地磕头。

    李乾顺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仁孝穿着皮袄,骑在马上,他的腰间还有一把小刀,看起来像模像样,他的姐姐也骑马,陪在他身边。

    “爹爹,女儿生的太晚了。”

    他就站在城墙上想他的心事,现在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到了黑水城,宋军不会追过来了——赵鹿鸣疯了才会穿过一千里的沙漠去痛打落水狗。

    李乾顺看着她。

    “爹爹以女儿为稚童么?”公主说,“众人初至黑水城,诸事未定,仁孝既无恩义与诸将,更无威望能服众!爹爹,你不能留下,你要清白见祖宗,也要等仁孝能担起重任再去!”

    他洒了一杯酒。

    虽然心情很激动,但很顺畅,大家都不是第一次打胜仗了,占领一座重城并不算陌生。

    白日里他就站在西门的城楼上,看着出城的车队,漫山遍野,风一起,风沙遮蔽了太阳的光辉,有人裹紧了皮袄。

    是他的女儿,一个史书上留不下姓名的公主。

    “女儿替太子,替大白高国万民谢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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