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1)
牧冬停顿了下,想起来那天许淑芬跟他说的话,说:“改主意了,念。”
张小帅呆滞了,仔细观察牧冬的表情,看他不像开玩笑,片刻后说:“虽然你背叛组织很不仁义,但是我也觉得你该念下去,毕竟你学习那么好呢,脑瓜子也聪明。”
放学之后牧冬坐最后一班车去医院,去的时候夕阳西下,许淑芬估计已经坐最后一班车离开,两个人刚好岔开。
他过来陪沈春完全是自发行为,不打算让许淑芬知道,好在老太太最近忙着其他事,也没有精力研究这些。
第一晚上他就知道小孩害怕,只是嘴上不说。沈春是个很乖的孩子,看着什么都同意,都接受,实际上喜欢的东西少,讨厌的东西很多,要很细致地观察才能发现。晚上害怕这件事,还是他那晚撞到了才知晓。
他到的时候沈春刚吃完晚饭,剩了很多在保温盒里。许淑芬买了个新保温盒,两个换着用。正好牧冬的钱都用来买车票了,刚好能过来捡小孩的剩饭吃一口,就是吃不太饱。
沈春一直躺着不动,这几天终于养出来了一点肉。倒是牧冬越来越瘦,他本来就是长个子的年纪,脸再瘦下来,眉骨那里就更锋利。
沈春踌躇了一天,以为今天开始上学之后,牧冬就不会再来了,晚饭吃得也少,没想到牧冬还是踏着暮色来了,他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柜子上的糖又少了几个,牧冬当做不知道,第二天来的时候又给沈春填满。
这样持续了三天,沈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眼看着牧冬的黑眼圈越来越大。
第四天的时候沈春当着牧冬的面拿了颗橘子糖,牧冬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沈春挑衅地把糖咬得咯吱咯吱响,不过牧冬没看出来这是挑衅,小孩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也瞪得圆,他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想,怪不得当时班里那些女生排队来摸,手感确实不错。
沈春竟然也没躲,像是想开了,人也软起来。
牧冬心里也跟着软。
那天晚上很意外的,沈春邀请牧冬到他床上睡。
牧冬好几天没沾过床,整个人昏昏沉沉,沈春在被子里像个小暖壶一样,呼吸浅浅的,被窝里好像都沾了他身上的味道。
先睡着的反倒是沈春,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一起睡了。
他本来离人很远,几分钟之后就不自觉地滚到了牧冬怀里,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酣然大睡。
牧冬缓缓地摸了摸沈春软趴趴的头发,这些天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缓缓落了下来。
这是沈春住院之后他第一次抱到小孩,温温软软的一团在这里,他的手覆盖在沈春滚烫的胸口,感受那颗小心脏一点一点跳动,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是这么神奇的东西。
血液,器官,毛发,然后组成一个人。
这么真实的一个人。
他一下下摸着沈春的头发,沈春难受地往他怀里拱了拱,牧冬不自觉笑了一下,某些地方也同样软成了一团。
作者有话说:
冬啊,你完了,你沦陷了。
枝繁叶茂的春天
沈春在夏天的时候出院,终于又回到了许淑芬的小院,所幸虎妞还认识他。
病房里没有一年四季,出了院他才知道外面原来已经这么绿。他走的时候家里的园子是光秃秃的,回来时已经长满了各种作物,有的刚长出来芽,有的在开花,只可惜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是那天许淑芬带他到园子里,摘了刚长出来的黄瓜妞,很小一个,特别脆甜,那天他连吃了五六个,撑得晚饭也吃不下,后来才知道这黄瓜可以长很大,这么小就吃了属于是暴殄天物,但是老太太宠孩子,硬是把一园子的黄瓜都摘下来给沈春随便吃了。
沈春吃东西挑剔,只吃中间嫩的,剩下很大一截根部,就都落到了牧冬嘴里。
从医院出来他就养成这个习惯,吃剩下什么东西就给牧冬,牧冬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沈春有时候觉得牧冬的胃是无底洞,好像什么东西都能吞得下,于是更加肆无忌惮,搞得许淑芬有些看不下去,说:“奴奴要好好吃饭啊,不要把什么都给你哥,这样不好。”
沈春有点不好意思,说:“知道了。”
牧冬在埋头吃饭,昨晚上的剩菜都放到一个盆里,电饭锅最后一点饭也都倒进去拌了,还有沈春剩下的小半碗饭,他不甚在意地说:“没事,我能吃。”
沈春立刻又猖狂起来,咬了一口的辣椒也扔进牧冬盆里。
牧冬愣了一下,然后默不作声地又塞进嘴里。
许淑芬恨铁不成钢地放下了筷子,沈春看着牧冬,突然说:“你和虎妞好像啊。”
牧冬咽下最后一口饭:“骂我就直说,谁教你用的比喻句。”
“我只是觉得你们吃饭像!”沈春说,“为什么像狗就是骂人,当狗不好吗?虎妞那么可爱。”
牧冬沉默一瞬,“跟你小孩解释不清楚。”
午饭过后是最热的时候,气温有三十多度,空气里没有一点风,道上也同样没有一个人,许淑芬摇着蒲扇睡午觉,沈春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又不能弄出声响。
牧冬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门,沈春一见他眼睛就亮了,好像在他身边就不会那么无聊。在医院那么久的日子里,是他第一次即便住院也没感受到无趣。
许淑芬不知道牧冬每晚都要过来,而沈春也因为私信不想提,这事就成了他们俩的秘密。
牧冬没进屋,在门口小声问:“要不要出去?”
沈春狂点头。
牧冬领着他走过窄窄的乡道,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杨树林,树下一片阴凉,不时吹过一阵风,很凉快。
沈春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就这里吹风,他来的时候拿了一个小凳子,木头做的,不知道多少年头,许淑芬说她年轻的时候这凳子就在这里了。沈春慢慢坐下,牧冬拿着一个吊床,正在两颗树中间绑。
沈春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低头摸着虎妞软软的毛。两个人把狗也牵过来了,虎妞这个品种的狗最怕热,伸着舌头直哈气。
牧冬手脚利落,这几年家里的活都是他自己干,吊床很快就被绑好了,他把沈春抱了上去。
吊床晃晃悠悠的,沈春眼前全是蓝天和两边的杨树叶,不时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一阵“簌簌”声。
沈春说:“哥,为什么天离我们这么远啊。”
他这个正是化身十万个为什么的年纪,有耐心如许淑芬,都招架不住他各种奇形怪状的问题,更别说牧冬。
牧冬用自己仅有的一点地理知识试图解释,“因为外面是大气层。”
“大气层是什么, 大气层外面是什么?”
牧冬挑会的答,“外面是宇宙。”
“宇宙是什么?”
牧冬有一点不耐,随口解释,“就是一个到不了但是存在的地方。”
“哦。”牧冬脑子飞速运转,等着沈春问为什么到不了的时候如何解释,可沈春居然没再问了。小孩一只手遮在眼睛上,说话含含糊糊的,“那我爸爸,还有你的爸爸妈妈应该在这。他们见面了不认识怎么办?”
牧冬一僵,心下触动。再看过去沈春呼吸绵长,竟然已经睡着了。
果然只有小孩子才会一直关心这种问题,他以为人走了总要去一个地方,但是到底去了哪里,沈春一直想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他不知道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牧冬也爬上吊床,这个吊床很大,躺下去那一刻他见到了沈春问的天空。
果然很远,很蓝。
小孩自动滚到了他怀里,虎妞趴在他们脚下,呼噜噜地睡着。
牧冬也慢慢闭上眼睛。
这样安静祥和的午后晃晃悠悠过去,头顶的杨树叶洋洋洒洒,由绿转黄。
下了好几场大雨之后,树叶都落到了土地里,成为了另一种肥沃。
秋天来临。
沈春升入小学一年级,即便学前班一共就上了不到一个月,之前每天放学去找牧冬那个楼,终于也成了他的教室。
牧冬听许淑芬的话,继续读了初中。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人还是认识的人,讨厌的人转学去市里了,老师拿他当个香饽饽,毕竟就他一个条件艰苦学习还不错,只是牧冬不拿学习当救命稻草,他念下去完全是为了对许淑芬的承诺。
许淑芬说,以后上大学了,有出息了,好给她养老啊。
牧冬不明白为什么上大学就有出息,但是养老这件事他记住了,他真把许淑芬当成了亲人,发誓要给她养老。
沈春在新班级里也同样如鱼得水,全校都知道他是那天被救护车拉走那位,上学第一天学校领导集体来了三次他们班,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沈春面前笑颜如花,嘱咐他不舒服一定要跟老师说,真在学校出事了,他们谁也弄不起。
沈春被他满嘴的烟味呛得直皱眉头,一转头发现赵宝还在他身后,心情就更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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