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1/3)

    雨虽小了不少,但仍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段贺年须发皆被雨水打湿,却并不显得狼狈,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原本守在门外的公孙世家弟子的引领下走进别院。

    沈云屏见真是段贺年,顿了顿,手中绸布条动如长蛇,将洪指头的双手又缠几圈,确定无法挣脱后,才状若随意地丢开。

    他本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缩着,避免引人注意,同时还能遮风挡雨。

    不想一扭头,早先看好的地方竟已蹲了个人。

    那人无声无息地蹲着,怀里抱着刀,一瞬不瞬地盯着沈云屏。

    沈楼主惊愕地看她一眼,又扭头看看洪指头身后,才确认蹲在那儿的是江判无疑。

    她小时候走路就跟猫一样小声,如今更似鬼魅一般来去无踪。

    这本该令人忌惮的本事,因放在了磨盘身上,反倒让沈云屏十分高兴。

    因为他已想到,如果方锦还活着,应当也会这么高兴。

    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自己的朋友高兴。

    就像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三个乞儿能活出这样的模样而高兴。

    那弟子一边引路一边将方才情形大致告知,段贺年侧耳听着,猎鹰一般的眼眨也不眨,只有眼神愈发凌厉,比冷风冷雨更令人胆寒。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稳且快,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却好似比秦嵬上次见到他时瘦了一圈儿,脸颊略显瘦削,双眉间的川字纹更深几分,有了些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老态。

    看来最近这段时间,所有人过得都不怎么样。

    紧跟在段贺年身后的段若锋仍是一身月白色衣袍,嘴唇抿起,眉头微蹙,神情与在渡风城时相比,多出几分沉郁。

    他侧脖颈上秦嵬那一刀留下的伤早已愈合,却留下一道疤痕。

    你若被一个人如此重创过,就很难不会在再遇到这个人时警惕和戒备。

    所以段若锋几乎在踏进别院的瞬间就看到了秦嵬和他的刀。

    毕竟秦嵬和秦嵬的刀,总是很难被人忽略。

    秦嵬立在雨里,早已从头到尾淋透,却仍像天下第一自在人,微笑着迎上段若锋的视线。

    却见段若锋眼神闪烁,竟率先错开眼去。

    秦嵬一愣。

    这位段大公子年少成名,早早便继承聚云山庄,颇有些世家子弟的高傲与教养,与人对视,向来不落下风。

    怎么今日却好似被狗咬了一半急吼吼地转过头去?

    再向后看去,见段若锋身后还跟着一白发老头。

    老头来时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走一步要打三个摆子,自进门过来这段距离,就打了不下五个酒嗝儿,两眼惺忪,神态萎靡,右手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

    他跟在段家父子身后慢悠悠地晃进来,却谁也不看,只盯着别院内那口已在争斗中有些受损的大棺材看,好似恨不得爬进去睡上一觉。

    别院内众人见到段贺年,登时松了口气,已有人叫道:“段盟主总算来了!”

    “段大公子既然也来了,就说明聚云山庄也到场了,五大派今日竟聚齐了!”

    “那老头是谁?”另有人询问,“我怎么从未见过?不似正盟中人……”

    与其他人的喜悦和心头大石落地的模样相比,雷夫人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松懈,眉头反倒拧得更重几分。

    段贺年好似听不到周遭议论与招呼,他不看别人,甚至也没有看秦嵬或雷夫人。

    自踏入别院,他锐利的眼神就始终落在洪指头,也就是章宽的脸上。

    好像今日才第一次认识他!

    段贺年脚下没有丝毫停顿,不顾旁人阻拦,径直走向洪指头。

    他走得很快,腰间长剑的剑穗摆动的幅度却不多大。

    一个武功顶尖的剑客,剑穗就好似是他的剑的延伸,无论如何晃动,他的剑都不会晃得太厉害。

    每靠近一步,段贺年的眼中都好似有怒与恨在燃烧,而每燃烧一分,他就更有力去靠近这一步。

    他的剑似乎已恨不得立刻出鞘,将洪指头的脑袋从他的脖子上削掉——

    一把刀。

    一把挡在他面前的刀。

    雨水落在刀上,刀脊水光如寒光,冷冷地横在段贺年与洪指头与雨帘之中。

    段贺年好像终于发现这别院内还有其他人在,他顺着刀尖向上看去,这年轻的刀的刀柄上,自然也有一只年轻的手,年轻的手正长在一个年轻的人的身上。

    年轻人有一双刀锋一样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并非两人第一次对视,但每一次段贺年都记得清楚。

    这江湖上敢如此直视段贺年双眼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是这样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段贺年看着这年轻人,终于开口,说出今日第一句话:“小刀鬼。”

    秦嵬笑得与在捉月城时一样。

    他本就是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笑出来的人,被正盟奉为上宾时候的笑,与现在的并无不同。秦嵬微笑道:“段盟主。”

    段贺年慢慢道:“当年给你的称号前加上个‘小’字时,你还不足二十岁,如今不过转眼间,竟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秦嵬笑道:“人活着就会长大的。”

    段贺年看着他,苦笑道:“不错,人死了就长不大了。”

    这话令沈云屏剑眉皱起,裘得索和江判也眯起双眼,四周众人眼神更是有些不知要放在何处——无论如何,秦嵬现在还背着杀死段二的嫌疑。

    但段二所作所为如今几乎已算板上钉钉,实在该死。

    看段贺年表情语气,不似要在此刻追究,但那他毕竟还是段若宇的亲爹,众人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

    秦嵬好似听不出他在说什么,只叹道:“有的人活着,就会让别人长不大,非要他死了才会让更多好人和无辜人活得舒服些,那你说他到底是长大好,还是早点去死比较好?”

    即便早知这人说话比粪坑的石头还要臭还要硬,四周众人没料到他竟然还能说出巨石落粪池一样,又臭又几乎能算要杀人的话来,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段贺年神情黯然,脸上苦笑更甚,却并不反驳。倒是他身后段若锋脸上变颜变色,却咬着牙低下头,竟也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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