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2/3)

    谢易在窗边坐下来。他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没有点，灯碗里有半碗油，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动过了。屋里的光线确实暗，但槐姑没有起身点灯的意思。她重新端起那只粗瓷碗，低头看了一会儿，说：“那条缝还在。”

    赏莲会没有安排什么节目。谢易只是在凉棚里陪着坐了一整个下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偶尔添茶、偶尔续水，不觉得有什么冷场。

    山神问：“明年还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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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姑说：“没有。我住在树里，不是住在树根底下。底下的事，我不该管。”她放下碗，“但那条缝一直在往外渗水，树根泡在水里，迟早会烂。”

    山神把那碗莲子羹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少年气的脸上露出了欢快的笑容：“那我明年还来。”

    谢易说：“下次再来。”

    汤圆打了个哈欠。芝麻在他肩头说：“明年还来？”

    槐姑自始至终坐在那里，不挪动，不开口，只在暮色落下来的时候抬眼望了一下远处的天际线，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槐姑最后一个起身。她没有说话，只朝谢易微微点了一下头，沿着田埂往莲田深处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在荷叶间慢慢变小，最后被暮色吞没了。

    不是什么要紧公务，只是去府城买一批书。广昌县城的书铺不大，好些书买不到，托人带了几回都不全，他索性自己跑一趟。

    陈河坐在凉棚里，端着一碗莲子羹，喝得很慢，像在慢慢品，又像只是不想让碗空着。陈二在田埂上走了一圈，在每一棵莲叶底下都停留了几息，才重新回到凉棚里坐下来。

    谢易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回走。汤圆跟在他脚边，芝麻从凉棚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风从莲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荷花和湿泥的气味。

    莲田里已经没有人了，荷叶在月光下静静立着。身后远远的地方，一点细小的火光在荷叶间闪了一下，像是有人点了一盏灯，又像是水面借月光晃了一下。

    谢易没有回答。城门已经关了，但守城的士兵认得他，开了侧门让他进去。他走进去以后，身后的门又关上了。

    山神还坐在凉棚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莲子羹，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

    谢易转过身继续走他的路。

    他走到田埂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茯苓摆了摆手，往南边山坡方向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谢易把莲子干放在桌上：“路过，顺道来看看。”

    到了傍晚，凉棚里的人渐渐散了。柳伯拄着柳木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谢易点了点头：“改日再来。”

    槐姑看了一眼那包莲子干，没有打开，只说了句“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谢易，放下碗说：“你来了。”声音不冷不热，像是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来。

    谢易知道她说的那条缝——老槐树根底下的那条裂缝，渗着水汽，夜里有人来哭。他问：“你下去看过吗？”

    槐姑正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清水，她低头看着水面，像是看什么很久了。

    府城城南的老槐树很好找。树冠撑开大半条巷子，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长满了青苔。

    陈河和陈二也走了。陈河走在前面，陈二跟在后面，两人没说话，但步调却出奇地一致，像是同一条河面上两道方向不同的波纹，各自走各自的路，又都落在同一段河床的印记里。

    谢易去府城，是在赏莲会结束的第三天。

    来的人各自看花、吃莲子羹、喝茶，偶尔有读书人在田埂上吟两句诗，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遇到诗兴大发的，莲田边上还搭了一个小棚，里面摆了两张桌案，桌上有笔墨纸砚，任君发挥。诗写完了，还有专人收集抄录，读书人之间互相传阅品评，堪称一个雅字。

    走了一段路，陈二回头看了一眼莲田，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原地，然后转回头，继续跟着陈河走了。

    谢易说：“当然办。”

    谢易站在凉棚门口，看着那片莲田。荷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水面上泛着细细的波纹，映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

    他转身沿着田埂慢慢走去，身影在荷叶间越来越远，最后被一片高高的荷叶挡住了。

    走之前他想起上回翠屏山神生辰宴上槐姑的话——广昌知县，若你哪天路过府城，来老槐树底下坐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多带了一包广昌的莲子干和莲蓉饼。

    槐姑就住在树根底下的一间小屋里，门没锁，虚掩着，一推就开。屋里很暗，窗子小，光线透进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滤过了一遍。

    谢易没有回头，一直走回了县城。等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身后那道光带也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合拢，莲田彻底暗了下来，只剩风还在吹着荷叶。

    茯苓从田埂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谢易咧嘴一笑：“这莲子羹不错，比我自己煮的好喝。”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光着脚走出凉棚，沿着田埂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谢易一眼，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莲田深处。

    他们走出莲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只剩西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橘红色光带，把荷叶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田埂上的脚印已经被晚风吹散了大半，看不清是谁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