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没有家了(2/3)

    再醒过来的时候,申之滨依然坐在他床前,手边已经多了一个精致的牛皮方盒。

    ——他的确睡得很浅,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就醒了过来。

    妈妈的阳台曾经很漂亮,但如今她留下的花一株一株都枯萎了,他怎么也养不好,只有几棵生菜还顽强地挺立着,靠他偶尔倒进去的隔夜茶水萌出了新叶。

    申之滨当然认得那只表。

    “我马上安排。”申之滨目光一黯,很快起身,拿着手机去了外面。

    ——听见“手表”两个字,申之滨顿时一愣,呼吸不由地急促了几分。

    也许他一直都在同一座独木桥上,一直都进退无路,举步维艰。

    家具什么的他都留下了,任由买家处置。

    “你说。”尽管已经习惯了赵逸飞的客气,但从他的神色里,申之滨依然捕捉到一丝艰难。

    也许,兜兜转转,他又走回去了。

    买家出价二十万,他没有多议,答应下来。凑来凑去,虽然还差得很远。

    “我让助理去,可以吗?”

    但里面却是一只摔碎的手表——助理刚刚经由视频通话向申之滨确认过。

    申之滨还想开口问些什么,但赵逸飞显然是累了,这几个字几乎耗光了他的全部精神,最后又微弱地道了声谢,“麻烦你了。”

    他突然有点想跟这棵生菜说话。

    望了望他的背影,赵逸飞又回头合上了眼。

    表针转了一千三百天,三万多个小时,时针二千六百圈,分针七万八千圈,然后永远停留在三年前。

    收到它,是七年前的冬天。

    很沉,很累,眼皮被灌了铅一样往下坠。他说不清这种疲倦从何而来,依稀像是回到了几年前。

    “是……”

    赵逸飞倚着床头,积攒了一会儿力气,轻声开口道:“之滨,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他又自言自语地说起话来,只不过说什么都没有人回应。直到说累了,房间里就彻底安静了。

    他剜了一棵,栽进最漂亮的一个白瓷盆里。

    他找到了搬迁到西山的老机械厂,租住了家属院里一间空置的房子。不过这里并非新盖的楼盘,更像是用来安置职工的集体宿舍,因而住在这里的人家都散发着并不长久以此为居的疏离感。

    “在什么地方?”申之滨问。

    ——妈妈。

    赵逸飞还有些气息不济,断断续续地讲道:“你能帮我,去我住的地方,取一样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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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头柜的抽屉,一个黑色的盒子,里面是手表……”

    “是它吗?”申之滨小心地将盒子放在赵逸飞掌中。

    从今以后,他就要没有家了。

    签罢合同,对方要得很着急,第二天就催他搬出去。

    收拾好只有两个提包的随身行李,他才来到了阳台前。

    “很好找,只有那一个。”

    欠人情的滋味并不好受,那八十万每天都让他如鲠在喉,急于还钱,好像也要急于向谁证明什么。

    申之滨吩咐护工帮赵逸飞摇好床坐起来,他才打开了那只保存如新的盒子。

    “可以。”他本来也没打算让申之滨亲自去跑,并未犹豫地点点头。

    看了一眼包装盒,他便点了点头。

    那时候,每天也这样混沌,疲倦,看什么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蒙蒙的雾,喜怒哀乐透不进来,他也走不出去。每天都会想起相同的人和事,想起被重复播放了一遍又一遍的指责,想起不堪的自己,想起遥远的母亲。

    打开手机,他想要拍几张照,也许等到他的记忆模糊,不够拼凑出这里的样貌那天,还能从照片里找到慰藉。可是指尖在快门按钮上悬了悬,转瞬放下——算了,有什么意义呢?对此刻或不知还有没有将来的他来说,或许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那年夏天是难得一遇的高温气候,整座城市聒噪不安。为了还清欠申之滨的八十万,万般无奈下,他决心卖掉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房子是父亲单位分下来的,在老城区中心的一片地段,城市发展东移,这里才稍显陈旧平凡。

    坐在阳台上待了一夜,直到天亮,这是留在家里的最后一天。他在房子里一遍遍走来走去,摸摸砖墙,摸摸地板,精神一直恍恍惚惚——这里到处是妈妈生活过的痕迹,可他什么也带不走。他开始有点后悔,后悔没有跟这里多相处些时间,反倒总待着办公室里。

    意识没再给他深究的机会,转瞬又模糊了。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盘面——这么好的表,水晶表镜却已经四分五裂。

    那是他和钱闰分手的第二年。

    赵逸飞从盒子里把它取出来,安静地端详。那是一块很漂亮的手表,银白色的圈壳和表带素净又大方,没有镶钻,但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地恰到好处,工艺精良,在室内仍闪闪发光,无疑是一只价值匪浅的名表。

    ——住的地方,就是家了。但赵逸飞不爱叫那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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