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孽债(2/2)

    可他垂眸看安煦,对方清癯的脸没半点血色,棱角分明得惹人心疼,眉眼里藏满了疲惫。

    “哎哟!”少年摸出驱虫药香点燃,“言是出口咒,您能不能停止无差别攻击?腿又疼了没有,我一来就听说您发高热,怎么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呢,找到莫爷爷没有……”

    “自然不是,”姜亦尘温声道,“是我……心生倾许。”

    他惆怅地想:是要跟我一别两宽呀。

    话音落,姜亦尘跨步进屋,抱住洗净叠好的衣裳,最上面顶着香囊。

    姜亦尘庆幸査良措不是安煦,并不隐瞒:“昨夜你睡熟时到了,所幸与我预判一致,条件圣上都应允。”

    而这样急功近利的方法,恰好给了想和大晋修和、又不希望被蒙兀提前看出端倪的北海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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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煦偏头不让碰。

    他装模作样吩咐:“你们且下去,我与安大人说两句话。”

    姜亦尘忙拉凳子往前凑:“查长史的尸身已经收敛了,杜奎作为证人要押回都城,他们有心收复失城,终究是……心热方法凉。”

    “殿下运筹帷幄,下官佩服。但……圣旨已经来了么?”

    六殿下衣裳依旧低调,但衣料和发冠配对似的以金线点缀,浑身上下暗戳戳的富贵。

    庆云和陈默看得懵噔,不明深意。

    甚至把莫老头扯出来当挡箭牌……

    这是好大个台阶。

    “哦,”安煦垂眸,睫毛收敛住眼神光,“下官还道是伤中昏聩,听错了。”

    安煦心念一动,吩咐庆云:“将我的箧拿来。”

    他想挪开目光,好巧不巧看到放在枕边的河磨石珠串。

    姜亦尘一怔:这是“倾许”的回馈?

    于是,郑亦的干净朴素被这几道金线与皇子隔出楚河汉界。

    桌上刚闹过虫子,这屋该是不怎么安全,他拎椅子四下不挨地坐下:“怎么来得这么慢,收尸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便又忍住了和他掰扯的冲动,不忍他再多费分毫心力。

    安煦太敏锐了。

    安煦看着姜亦尘倏然暗淡的神色,心中堵着的气散开些许,但也未见得多痛快。

    他打乱僵持,话也说得别有用心,但还是被姜亦尘翻白一眼。

    他还想接着聒噪,门外有人搭茬:“什么药?我带了些常用的,叫陈默去拿。”

    一时间,屋里仨人六只眼,三相对望……

    安煦开始给换绳子——珠子被他捏碎了一颗,线绳太松垮。

    “我滴个老天奶!”庆云原地起跳,“郑……郑亦!你不是死了吗!诈尸?!”

    安煦给珠串打结手指顿了一下,几不可查。

    安煦毫不客气,顺势坐回椅子里,仰脸看人。

    可紧跟着,他看珠子眼熟,旋即想起这是他帮安煦搭花圃用的河磨石,一颗颗从河边捡回来的。

    安煦点头笑了:“殿下的救命之恩下官还未道谢,我似乎听到殿下称我‘无烬’?”

    安煦掀眼皮看对方,看来一脸凝重,叹道:“殿下有话请坐下讲吧。北海国的事情如何了?”

    原来这与其说是“赠”,不如说是“还”:安煦将所有过往、思念,妥帖理好,体面而彻底地推还给他。

    闲人退避,房门关上,屋里只剩空寂。

    而姜亦尘却是对安煦太熟悉,知道无烬心里认定了他。只是碍着缘由不再问。

    “住嘴吧,”安煦嫌他烦,有驱虫香壮胆,开始四下学么香囊,“你哥呢?”

    “您常用的药缺一味,他给您找药去了。”少年叫庆云,正是十五半蹲、絮絮叨叨的年纪,比管家婆还啰嗦。

    安煦想:如今世道暗流不止,若能身居高位翻覆天下,又有几人乐得只桂花载酒?

    “不得无礼,那是六殿下。”安煦声音虚,恭敬见礼之后,顺理成章从姜亦尘手中抽回香囊。

    动作大了,他微微打晃。

    “殿下——”愈乱越乱,陈默吆喝着追进屋,“您何必亲自给安大人烘衣裳,让卑职去做就是了。”

    姜亦尘在心里甩了自己一巴掌。想出哄人的上中下三策:嬉皮笑脸、动之以情、或以当下时局岔话题。

    庆云递上鹿皮小包。小包见棱见角,两只巴掌大小,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精细工具,线绳、锉刀、线刨、锯子,齐全得很。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道:“殿下在想什么?不如听下官讲个故事吧。”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跨到姜亦尘面前,看架势是要撒一把盐,大喝“邪灵退散”。

    庆云更反应不过来了,端详姜亦尘:“殿下?死而复生你转世投胎成皇子了?嘶……也不对啊,年纪不对,”他拧着眉头、压低声音,“借尸还魂啊?”

    他没接这话头,挽好最后一个收尾结,将珠串递过去:“这是下官闲时亲手磨的,望殿下不嫌弃。”

    姜亦尘把珠串揉在手里,轻轻收拢手指,妄图挽留对方沾染的温度。

    若在朝里,安煦或许会问“好办法就是用北海公主的自由交换么”,可现在他亲历乱局,看姜亦尘步步为营,问不出此类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言论,于巴雅尔而言,为质或许是脱离苦海。

    姜亦尘的虎牙咬在嘴唇内侧软肉上,直到渗出血腥味才轻飘飘道:“总在家信上看父皇称大人‘无烬’。”

    姜亦尘立刻伸手去扶:“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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