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底气(2/2)
电光石火间,安煦想起卷宗上看来的旧事,心头腾起猜测,不待开口说话,便见那术士又运足内力,悠然长啸般对空喊话:“莫师侄,你在这吧?你探寻我多年,现在师叔亲自前来见你了!”
他自称“甘某”……
那灰袍术士开腔制止,他声音急切嘶哑,飘在肖华门上空像乌鸦叫,聒噪得让人难以漠视。他盯视姜亦尘片刻,抬手指人:“你是安王?嗯……你是安王,但你不是六殿下!”
姜亦尘迎着乌云策马向前,朗声向钟鼓楼方向道:“唔,原来是贺家主要见本王,本王该称你一声舅舅才是,”他骑在马上叉手恭敬行礼,又向肖华门上同礼,“大皇兄安,晗川回来了。”
术士冷哼一声,看向姜炼:“太子殿下,甘某是妖人。妖人请殿下让姜庇和莫九岚出来见我,否则……”把手虚罩在那琉璃罩子上,“否则,我要皇子的命!要你们姜家偷来的江山气数!让诸位亲眼看看什么叫妖术祸国!”
那人称呼莫九岚为“小子”,他是谁?
贺谨话未说完,遥远处一道声音送来,说话人声音温和,内息平稳,引得众人循声望。
两声“皇兄”喊得姜炼心头一颤,竟生出种难以描述的安稳:“罢了,贺家主不信你去外阜,孤还说着人将你唤回,如今好了,都入城叙话,不要在这僵着了。”
“且慢!”
罩中半枯败的花朵居然一震,掉下一片花瓣。
中街街尾,有一队骑行官军,不知在那偷听多久了。
质疑还飘在天边,一道黑影冲向安煦,落在他指尖蹦蹦跳跳。
“诶,殿下莫生气,”贺谨跳出来当和事佬,“赵兄和贺某都记挂亲妹,若是殿下能把六殿下叫出来将事情说清楚,也就……”
城上立刻有人认出二人,低声惊叹:“是安王殿下和安大人。”
他假道伐虢,贺家、赵家都是他的棋子!
贺谨不卑不亢道:“自然不是,贺某只是一位惦念亲妹远嫁,顾及她安危的兄长。”
姜炼站在城上,震惊无比。
老头毫不在乎,兴奋在眼中飞速散开:“觉出来了吗?你觉出来了吧!骨肉生花,血脉相连!你是……莫九岚那小子的徒弟?被禁术反噬,腿瘸、木僵、身上还养着雾蝇?原来如此,所以你的生机花半生半死,哈哈……哈哈哈……”他“哈”了半天见身边人都莫名看他,把气息平稳下来,“你才是术枷,你才是贺茵的儿子,你是真正的六殿下!想不到啊!想不到大晋皇家,也行此等瞒天过海,狸猫换太子之术!”
城上城下皆看姜亦尘,一双双眼睛黏在他身上,似要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从头发丝里看出破绽。
他来不及细想因果,眼下无论那二人谁是六殿下,他都要咬死姜亦尘才是正主。
姜炼在城上“哈哈”大笑:“这位先生太大言不惭了,你要江山气数,凭什么?就凭……”他目光扫视城下信众,“凭诸位吗?”
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老到看不出年纪,嘴唇干瘪成一条缝隙,鹰钩鼻子能戳死人,双眼炯炯,看猎物似的直勾勾瞪向安煦,枯瘦如鸡爪子的手缓缓抬起,隔空对贺谨手上的琉璃罩子结出手印,虚弹一下。
话莫名其妙,藏着更大的热闹。
“哪位想见本王?我大皇兄的话,诸位为何不信呢?”
姜亦尘霎时生怒,掀眼皮看那老头。
为首二人未穿官衣,一人墨衣黑发,衣衫看似寻常,其实是凌霄锦纱的衣料,垂坠清爽,华贵至极。这人长得也好看,面容冷峻中透着文雅,看不出到底是亲和还是疏离,惹人忍不住多看;他身侧是个着月白常服的年轻人,桃粉色的中衣在领襟处规整露出窄边,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衬出点红润,他正扬眼看城上,眼神沉静清澈,模样俊得可以称美。
还未得大统,他先尝了一把四面楚歌,突然有点理解父皇的谨慎——那个看似拥有绝对皇权的人,处处虚与委蛇,那么不坦荡。
灰袍术士“嘿嘿”阴笑,单手摘下帽兜,露出张皱纹堆叠的老脸。
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哪里来的妖人,在这里信口雌黄!”他大喝,看向贺谨,“贺家主与此人为伍,是何用意,他来搅闹我大晋江山安稳,你也是吗?!”
与此同时,安煦心口跟着一震,像有股力量从他心头抽起根弦,使劲一拽,拽得他伤腿刺痛。他吓一跳,咬牙缓神,心神安定下来意识到那好像是幻痛。可饶是如此,他指尖已经蜷起,脊背欲盖弥彰地直撑在马上。
那是只枢鸢,带来的消息惊人——邺阳近郊几处、与浮屠门寺院相邻的山窟中,涌出大量枢木人偶,向都城合围而来。那些不知疲倦,不畏刀剑的木头,只听号令。
“赵兄的困惑孤懂得,但你这般上门裹挟,教孤如何处置?若是孤应了你的要求,岂非教四境皆知我大晋易被拿捏,谁手里有三两金,便敢来向我换两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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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煦一直没说话,有股凉气自脚下往上翻——那怪术士单凭一眼便将事情说得八九不离十,难不成生嫁异术当真这般邪性?
贺、赵二人对视一眼,显然有所松动。
这么看来,这老头似乎真有“讨公道”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