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欠债(2/2)
八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末,便利店的兼职结束了,她结了工资,两千三百块。她去医院把姑父换下来,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打开暑假作业。
&ot;脸怎么这么白?&ot;店长数着烟,瞥了她一眼。
霍沉没抬眼,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看着那行字。他盯着那个&ot;还&ot;字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有点意外,心跳快了一拍,打字回:“嗯,今天第一天。”
霍沉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把手机扔回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嗯了一声,继续洗,洗得更慢了。
跪着的人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抵在地毯上,磕出一个又一个闷响:&ot;霍先生……霍先生……&ot;
霍沉没再说话。他抬手,动作很快,匕首插进那人的喉咙,正中央。血喷出来,溅在他手背上,是温热的,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下淌。他皱了皱眉。
身后的黑衣人上前,像拖一袋垃圾一样把尸体拖走,地毯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ot;是。&ot;门口的人齐声应道,声音发紧。
&ot;先生……&ot;跪着的人抬起头,满脸是汗,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地毯上,&ot;那批货我真的不知道,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他们瞒着我……&ot;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又被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一声闷哼,身体蜷缩成一团,额头青筋暴起。
骨头错位的声音很轻微,咔吧一声。
&ot;五年。&ot;霍沉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ot;五年前你在码头偷货,手筋被人挑断,是我让人接上的。你忘了?&ot;
手机很安静,那个黑色的头像没有再亮过。
店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让她把过期的饭团挑出来,撕掉标签。她撕得很慢,标签纸黏在手指上,她搓了两下才搓掉,迭成小块,塞进收银台下面的缝隙里。缝隙里已经塞了很多这样的小块,像一堆五颜六色的纸团。
晚上她去餐馆洗碗,洗洁精很伤手,洗到第十盆的时候,手指发麻,指腹皱起来。她走神了,手一滑,一个瓷碗掉进水池,磕掉了一块边。她慌慌张张去捞,被碎片划了一下,指腹冒出一颗血珠。她含进嘴里,铁锈味混着甜味。
手机震了一下。
“好好学习。”
&ot;先生……求您……给我条活路……&ot;
那人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嘴角涌出来,身体抽搐了几下,软下去,头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
霍沉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ot;码头那边,把老周换下来,让ken去。告诉ken,再出岔子,他自己去喂鱼。”
公车转弯,她抬头看到窗外,a市一中的校门已经在前面的路口了。
两天时间,她终于把该写的都填满了,字迹歪歪扭扭,有一道大题她实在不会,抄了旁边空白的题目差点睡着了,醒来发现笔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线。
第二天她继续写,桌面上摊着课本和练习册,风扇嗡嗡地转,窗外有蝉鸣,一阵一阵的。她写累了趴在桌上,闻到胳膊上自己汗的味道,还有油墨味。
姑姑睡着后,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带上门。走廊里很静,她的脚步声回响,有点响,她刻意放轻了,踮着脚走。
她继续回去便利店打工。
数学卷子还有三张没动,语文有一篇作文没写,英语单词背了一半。她翻了翻卷子,选择题看了一遍,会的先写,不会的空着。写到半夜,填空题抄了后面答案里的过程,半懂不懂。
那头没有再回复。她握着手机,屏幕灭掉,映出自己的脸。
她看着那四个字,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发了个“嗯”。
&ot;有点晒。&ot;季夏夏说,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
&ot;拖出去。&ot;
季夏夏在医院待到下午,给姑姑擦了身,换了衣服。
声音很轻,站在门口的几个手下听见了,头埋得更低,没人敢抬头看他。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他按灭了手机屏幕。
下班时已经十点多,她骑车回家。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路过一个水坑,她没避开,车轮碾过去,泥水溅在她裤脚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蹬。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公交车上人很多,都是去上学的学生,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她站在人群里,书包抱在前面,地铁的空调吹得她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按亮屏幕,看到没有新消息,就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枕头是荞麦皮的,有点硬,蹭上去沙沙的响。
老板听见动静走过来,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ot;对不起……我赔。&ot;
九月一号早上,她穿上校服,把书包里的作业又翻了一遍,确认没遗漏,然后出门。
霍沉站起身,一米九的身高在灯光下拉出很长的影子,几乎把跪着的人完全罩住。他走到那人面前,皮鞋尖抵着那人的手指,慢慢用力,碾了碾。
回到家,她把钱从铁盒子里倒出来,数了一遍。硬币和纸币分开,用橡皮筋捆好。她盯着那堆钱看了很久,又把钱塞回去,盖上盖子。铁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盖子上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彩色边。
她拿出来,是黑色头像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开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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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t;扣十块。&ot;老板说,&ot;小心点,下次再碎就没这么便宜了。&ot;
&ot;蠢货&ot;
她走出医院,太阳很大,晒得她头晕。她站在台阶上,用手遮了遮眼睛。她点开那个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口袋,手心全是汗。
&ot;先生,看在我跟您五年的份上……&ot;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把匕首,刀身很短,很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他用指腹试了试刃口,指尖渗出一滴血珠,他看了一眼,随手抹在衬衫袖口上。
霍沉松开手,匕首留在那人喉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深色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手帕上很快洇开一片暗红,他把脏掉的手帕扔在尸体脸上,盖住了那双睁着的眼睛。
&ot;金边那条线,我养了三年。&ot;霍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ot;你三个月,给我断了两个点。&ot;
她偶尔会在深夜点开对话框,看着那个&ot;h&ot;发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三四次,她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屏幕暗下去,她按亮,又暗下去。她不敢问,怕问了,这一切就没了,姑姑就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