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1/2)
因此事背后极有可能牵涉甚广, 裴怀彻本是不愿让翠花知晓太多的。
而既打定了主意要亲自查清,他最初做出的谋算便是私下召来县令等官员细询,将她全然隔在这潭浑水之外。
谁知昨夜烛影摇红, 她守在他身边久久难眠,竟轻声先开了口。
说出的,恰是他万万没料到她能独自串联起来的猜测。
橙黄的光晕暖漾, 映得小娘子双眸清亮如浸在水中的墨玉。
她微微倾身, 尤带哭腔的语声却含着笃定:“相公, 我越想越觉着, 包家小少爷走失一事, 怕不只是一桩意外的乌龙。”
说着, 她顿了顿, 认真望进他眼底道:“你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那刺客专为你我设下的局?”
裴怀彻呼吸微滞, 愕然怔住。
有那么一瞬间,惯性的庇护心绪涌上, 几乎想用一句“你想多了”轻轻带过。
可她的目光澄澈而执着, 灼灼照着他, 让他蓦地想起自己曾答应过她, 绝不轻易再对她以谎相瞒。
于是他终归低低地“嗯”了一声。
话音落, 他唇角微动, 牵起一丝苦笑, 像是一时极不习惯她这般迅疾地成长,半晌才声音发涩地道:“你是从何时起,将这两件事想到一处的?”
翠花眨了眨眼,对他倒是并无任何遮掩之意, 坦率道:“就方才呀!你细想,若包家的小少爷不曾走失,咱们也不会调走驻守别院的侍卫去寻人,而若侍卫们都在,那刺客单枪匹马,又如何能轻易潜入咱们的寝屋附近埋伏?”
她越说越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如果只以巧合解释,实在太过牵强。
更何况当那刺客眼见回天乏术,事败自戕,她亦瞧得分明,裴怀彻脸上不见半分与她如出一辙的庆幸和后怕。
反而眸色沉冷,唇线紧抿,仿佛恼火极了自己未能及时阻拦,以致生生断了一条线索。
这便够了,足以让她断定,此事绝非是他们近些日子露富太多,惹来了寻常见财起意的贼人那么简单。
裴怀彻默然片刻,方斟酌着缓声道:“你所想……确有极大可能,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心,无论那刺客背后欲对我们不利的人在图谋什么,既然已失策地打草惊蛇,短期内应当都不敢再有动作了。”
翠花却不接他这仍带着粉饰太平意味的话,只伸手抱住他未伤的右臂,将脸颊贴上去蹭了蹭,软着声音道:“有你护着我,我才不怕他们,我只怕你为了查清此事又疏忽了身子……”
说着,她抬起眼,眸光温温润润地映着他,补充道:“你记着,无论你想怎么查,到底能不能查出什么,你的娘子都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在我看来这才最紧要。”
说来也奇,往日若被她察觉到了意图隐瞒之事,他只会心慌更甚。
可彼时听她这般说来,他竟觉一股温流淌过胸膛,连带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都被抚平了几分。
饶是裴怀彻算无遗策,一时也难以想通其间缘由。
索性放任自己安心下来,低头将她白软的纤手拢在掌心,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而伴随着长夜渐深,他拥着她,也确实安安稳稳地睡了近两个时辰。
时至如今此刻,待翠花以公主之仪恩威并施,表明了他们打算彻查的意思后,裴怀彻亦好整以暇,从容地接过了话。
他将目光转向下方,先望向县令道:“卢大人,昨夜刺客的尸身,可还停在县衙?”
卢县令闻声便疾步上前,俯身应道:“回驸马的话,确已依您昨日的吩咐移送至县衙,严加封存……只是卑职等连夜核对户籍,确认此人并非渝城人士,又令近半个月来守城的官兵过来指认,皆不记得何时放了他入城……是卑职等失职。”
裴怀彻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叩两下,神色未动,似对卢县令的回复并不意外,只在心中愈发明晰,这刺客的来历绝不单纯。
恐怕早在他们沿途游玩至渝城前,便已从主家那里得了指令尾随蛰伏,又循着他们连日的行迹步步筹谋,最终等来了这个借由包家喜宴布局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语气平静地道:“尸身久置易腐,会自然消弭许多证据,尽快着人细查其衣物,随身物件,再命仵作详验吧,指缝,发间,旧疤皆不可遗漏,若有异样,速来报与公主及我知晓。”
卢县令连连应声,额上总算不再沁出新汗:“卑职遵命,谢公主,驸马宽仁,予卑职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裴怀彻的视线又转向一旁的主簿,瞧他仍然面如土色,便将声线放缓几分道:“洪主簿,公主与我既说了不会追究任何官员的责任,自然更加不会牵连包家,你大可不必惊惶至此。”
洪主簿膝头一软,险些又要跪倒谢罪,抬头瞧见裴怀彻深邃的眉宇微蹙,俨然是不喜他这般,方勉强站稳,深深一揖道:“卑职……卑职明白,谢公主,驸马宽恕卑职和亲家之恩。”
裴怀彻遂收敛视线,继而话锋一转道:“此外,据我所知,城中户籍管理和巡捕缉盗等事务皆由你与典史共理,还望你即刻加派人手,彻查城中客栈,驿站,及入城的官道关卡,既你已问明戏班班主,确认刺客并非先前那擅长喷火戏法的流浪艺人,则此人便极可能是刺客的同伙,能否擒得这个活口,可谓查清此事的重中之重。”
洪主簿听得心头一紧,哪里敢有所怠慢,连忙肃然应下道:“卑职晓得了,公主和驸马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待一众官差纷纷领命,又齐声谢恩,翠花就摆摆手让宝钿和黄虎带他们退下了。
客堂内重新安静下来,翠花周身端肃的公主威仪亦顷刻散去。
不等裴怀彻习惯性地抬手揉按额角,便已先一步绕至他轮椅后,十指纤纤,轻轻落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力道轻柔地按压起来。
小娘子最是知晓他心思深沉,谋算周全,可瞧他受着伤还要为这些事劳神,她心里仍揪得发疼。
她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带着心疼的嗔意道:“流了那么多血,还耗神想了这许多事……头又疼了是不是?”
经过了这些时日的仔细将养,裴怀彻动辄头痛的隐疾已经甚少发作了。
可他的身体底子终究虚乏,历经昨日那般大量失血叠加久耗心神的情况,想也知道再度诱起这桩旧症在所难免。
当然裴怀彻今日也未在她面前强撑,只将清瘦的脊背向后靠了靠。
任由额间胀涩在她指尖温柔的抚揉下一分分化开,渐渐连思绪都一并放空,身心皆松缓下来。
上午时分,拗不过她的软声缠磨,裴怀彻终是又陪她折返回寝屋小憩了一会儿。
许是他终于不再强撑的姿态令人安心,几乎彻夜未眠的小娘子这回终于睡得沉了一些。
向来不惯在白日深眠的裴怀彻合目养神了近半个时辰,再睁开眼时,便见身侧的人儿已经抱着他未伤的右臂酣然入梦。
脸颊被他形状分明的肩骨硌出了浅浅红印也浑然不知,只将清浅温软的鼻息一下下呼过他锁骨处的皮肤,不多时便氤氲开一片湿润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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