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二十七岁的夏天(2/2)
“乾清宫前八爷那一跪,皇帝可是还没有斥责太子。八爷在等这份‘斥责’。”
他这么说还是有所保留的,但胥三指也不急,更不把自己当外人。“我看八爷桌上有奏折,可能一观?”
胥三指饱受风湿之苦,怎么不知道这些药材和蛇肉是治风湿的。而八贝勒年富力强,显然不需要这种滋补,这是为了他的面子,才这般说话。
比如去请,都要额外吩咐一句“客气些”的。而他跟胥师傅当面,说话也温和。
“八爷屡屡退让,太子步步紧逼。八爷不知如此退让可否等来得进之机,因此忐忑。”胥三指又说。
“这么说,也没错。”许久,八贝勒才笑了一下。
两人就一起吃蛇羹下午茶,一边聊着景君的功课。“贵府大格格天资虽只有中上,然坚韧难得,颇有百折不挠、孜孜不倦之态。”
“前几天一直听景君说先生如何高屋建瓴,她可算是没用错成语。”
他心头熨帖,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彬彬有礼地落座。
话被人抛了回来,胥三指好像也没有什么不高兴。“有何不可呢?八爷的心思在北,不知在下说得可对?”
胥先生哈哈大笑:“闻名不如见面,八爷真是慈父。”笑完,才跟八爷说起小景君的学习进度,并取出一本圈点颇多的讲义。
八贝勒听了看了,也没有什么拔苗助长或者赶进度的地方,倒是讲义写得十分生动,深入浅出。他不知不觉看入迷了,禁不住多翻了几页。
好家伙,过目不忘在胥先生嘴里只有中上。听听这话,就知道小景君遭受了何等摧残。
当幕僚就当幕僚,咱们不搞那套玄乎。
八贝勒脸上轻松的笑容消失了。他用龙子凤孙那具有压迫性的目光看向胥三指。从姓胥的过往,他可以推测到这是个不甘碌碌无为之人,不然以他的学问,留在家乡教书不行吗?何必上京。早晚有一天他会自荐做幕僚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胥三指哈哈一笑:“心里没底,才去强求天时地利;若已经决定了要算卦,便是人的缘分已到,何必要去等什么天时呢?没的浪费时间。在下特立独行,还请八爷不要见怪。”
八贝勒长出一口气。“即便先生是安慰我才说这番话,我也要多谢先生。”
从良妃到胥先生,顶尖腹黑家持有的看法都是这样的吗?
“我以为算卦得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焚香沐浴,徐徐算之。如今这凄风苦雨的,别说星宿了,连月亮都看不到,是否时辰不太合适呢?”
本来此时该散场的,八贝勒客客气气地将这位命途坎坷的才子送走。所有的谈话内容仅限于小女儿的学业。
然而四书五经的师傅就难寻了,差的八贝勒看不上,学问好的吧——这学问都能被八爷夫妇认为好了,为什么不科举去赚个正经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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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是守孝着不能科举,要么是这回落第了,想等三年后再考的。但无论哪种,过个两三年都要去考的,备考会不会分散精力?频频换老师会不会影响景君念书?
八贝勒盯着他,缓缓开口:“这也没什么难的。”
八贝勒抱起手臂,也不跟他绕弯子:“这世上只有两种卦,一种是拿着罗盘、星宿、卦筹、铜板等物件算的;还有一种是不拿东西就能算的。我也有些叛逆在身上,此生只算这后一种卦。先生若是只会算前一种,我今日就当没听先生说过方才那番话,还请先生不要见怪。”
胥三指已经起身了,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八贝勒道:“在下不才,这些年谋生也学过些卜算星宿之学。今日观八爷似有心事,不如我为八爷起一卦如何?”
八贝勒看了他好一会儿。“周公公,替胥先生翻页——那是我写给皇阿玛的请安折子。俯仰无愧,没有什么不可让人看的。”
心思转过几转,八贝勒决定还是先试他一试。
其实八贝勒想找的,就是胥三指这样学问好又因为难言之隐断了前程的人。于是在面试过胥师傅的学问,又发现他能摸到八贝勒府,其实后头有李光地的暗中帮助后,就以极高的礼遇将人留了下来。
“八爷通读史书,自然知道前明朱允炆和朱棣的故事。阴晴不定,无端羞辱,致使人人自危,即便是皇帝也不得善终,何况是个地位已然不稳的太子呢?君权虽高,亦需知民为水、臣为桨。若君视臣为草芥,臣子便是转投他处,在品德上又有什么瑕疵呢?八爷因太子退让,是为臣本分,然既然已经被逼到墙角,反击一二,又有谁能苛责你呢?为八爷出此计的人,没有做错啊!”
“阴雨天恼人,胥先生身体可还好?正好今儿庄子上打了条蛇来,家中妇孺不识货,便冒昧请胥先生陪我用蛇羹了。”
说话间,厨房就送了砂锅过来,盖子还没打开,就能闻到被几种药材和蘑菇烘托过的肉香。
这是不是着急了一些?但又有李光地的背书在。以李光地的谨慎,投桃报李,怎么也不会送一个不靠谱的人过来吧。
八贝勒:“她是个懂事孩子,然而懂事不是受苦的理由,先生觉得呢?”
这句话直接就点到了八贝勒的要害处。“那先生觉得会有得进之机吗?”
宾主融洽,直将一砂锅的蛇羹吃尽,才停下筷子。而此时,一场夏日的大雨,也已经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