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闹翻(2/2)

    “不必装模作样了。”他平静道:“就算没有准备水捞青菜,你们也准备了别的惊喜——比如莲叶蟠桃之类——是不是?我猜,你来送菜单吸引火力的时候,还有别的人已经悄悄坐船,连夜逃出海给人报信了,是吧?”

    “不知是什么佳肴?还请上差赐教,小人的主人家即刻预备。”

    这算什么?家传绝学么?

    “喔,这你都不知道?”钦差朱四轻轻道:“你们这里最好的名菜,不应该是水捞青菜(钦差)吗?还是说,你们喜欢火烧的做法?现在可在湖上,不大方便烧吧。”

    之所以将信者,是因为朱四先生确实神通广大,浪到现在还没有被内阁州府联名收拾,可见权势之盛,无可想象;许诺一点辉煌前程,似乎也不算什么。但之所以相疑者,则是因为朱四先生的话语总有些颠倒错乱,特别是喝了两杯酒后,更为匪夷所思之至……

    朱四面无表情,只是眼角微有抽搐——显然,相比起水捞钦差,连夜叛逃更加触动他老人家的神经,也更令他厌恶;水煮钦差是丧心病狂的残暴狂妄,而叛逃则在残暴狂妄之外,还多了一层叫人作呕的庸懦;在大肆剥夺了沿海无数人物的利益之后,如果这些人真能团结起来造个反,那朱四反而要高看他们一眼;但现在呢?现在的情形,是这些人连自己造反的勇气都没有,唯一的能耐,居然是勾结外敌,收买倭寇来维护自己的利益。

    两位都没有动。按理来讲,戚继光也罢了,海瑞可绝不是什么吃请请吃的人,如今谈公事吃点便饭也算了,要是真有人着意上门贿赂,那都是要拂袖而起,转身直去的;但现在,也许是觉得气氛实在古怪,海刚峰端坐原地,兀自低头,没有展露任何表情。于是外面吱吱呀呀脚步声响,太监引入了一个点头哈腰的下人,捧来一张刻在紫檀木板上的单子,只说是自己主人听闻天使下降,欢喜不胜,又不敢贸然打搅,所以特备一点小菜奉上,请各位贵人不要嫌弃。

    “可惜呀。”朱四嗟叹:“发达后给老头子上供,都是些肥牛肥羊,肥鸡鸭子,白水煮得没盐没味,酿的酒半酸不酸;老头子怎么会喜欢?还远不如一碗咸菜豆腐汤。现在想起来,后人上供,不过是自己的颜面,什么时候又真心想过先人?”

    “不错,不错!”他喜动声色:“还是有的是知情识趣的人嘛,眼见着我们独坐无聊,还有送菜的上门了!两位要不要看看?”

    闻听此言,绑缚的嫌犯挣扎得更厉害了,纵使严加封堵,也尽力发出了几乎凄厉的呜呜声,似乎在拼命为自己辩驳,但朱四只是抬起一只手来,阻止了一切嚎叫。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不过,这样贪婪怯懦,却恰好符合朱老四的预期;这种人与倭寇关系匪浅,亲自写信呼唤对方下水,效用肯定更为卓著,更能招引来倭寇的注意,帮助他们下达大举用兵的决心;要是真能一劳永逸,也不枉费他这十几日忙上忙下,辛辛苦苦的到处乱窜……

    “实不敢当——”

    ·

    既然事到临头都只会找外包,说明本身豢养的人手是严重不足的;现在外包倭寇远隔千里,朱老四却刚好腾得出手,这个空隙他要是不抓住,也实在太浪费了。

    “当然。”他平静道:“不管是水捞青菜,还是莲叶蟠桃,下场都是一样的,也没有什么区别;你家主人的深情厚谊,我就算笑纳了。”

    “可是。”朱四自顾自道:“都这么费心思了,怎么还不把当地的名菜送上来呢?我可等了很久了呢。”

    “总之。”朱四站起身来,提了提裤腰:“横竖酒足饭饱,大家坐着也无聊,何妨去月下消一消食?人家盛情难却,总不好空手而归嘛!”

    下人愣了一愣,俨然不明所以:这单子可是费了斟酌的,江南名物都应该罗织一空了呀:

    下人愣了一愣,随即大叫一声,翻身欲起,随后当头一个酒壶,立被砸倒在地;朱四收回手臂,正好瞧见左右太监一个猛扑,将人压倒在地上翻滚,三两下卸掉手脚,用粗布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拽过抹布,直接堵住了来人嘴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极为迅速,以至于嫌犯在地下来回翻滚之时,海瑞和戚继光才不明所以,愕然起立!

    “所以。”他对那嫌犯道:“你还真不是来做水捞青菜的?你们也当真没有那个准备?”

    嫌犯僵在原地,立刻不挣扎了。

    ——再说,搞一张风干人皮做祭拜,想必比咸菜滚豆腐更能叫老头子欢心,对不对?

    朱四嗯了一声,只随意扫过一眼:

    “阳澄湖醉蟹、宁波明蚶……你家主人,倒是很费心思。”

    贪婪如此,怯懦如此,却又疯狂如此,真是——真是叫人作呕啊。

    这句话更加莫名其妙了;海、戚二人一头雾水,纵有千百猜测,此时也不敢置一词。如此默然片刻,朱四自斟自饮数盏,刚刚端菜的太监又小心溜了进来,双手捧入一张纸条,朱四展开纸条,扫过一眼,哈的笑出声来。

    朱四兀自坐在原地,看着太监们翻检嫌犯的衣物,从中扯出一大摞的玩意儿——信件、钥匙、戒指,但搜来搜去,始终没有什么可疑的玩意儿;以至于朱四扫了一圈,不觉叹了口气。

    果然,朱四先生聊过几句,喝过一巡,司礼监的太监就点头哈腰的快步来了,手中还高高举个托盘;其上热气,蒸腾而起:丧乱之后确实没有什么吃食,野鸡烤了腌肉蒸了,那点豆子,一半磨成豆浆,一半点成豆腐,配上生姜和咸菜同煮,酸辣醒酒。而朱四只看了一眼,就笑出了声来。

    总之,朱四先生敲了一顿发了阵酒疯,随后停下来告诉他们,说自家老头子是苦出身,哪怕挣出了头有了体面,平生也爱这些鸡零狗碎的吃食;一口咸菜豆腐汤,一口烙油饼,解腻解馋,足可开胃;所以睹物思人,难免有些感慨。

    这是什么?这就是极致的、匪夷所思的贪婪;自己造反是要收买人心、要组织军队、要大冒风险的,这个固定支出太高了;但反过来讲,收买现成的海盗和寇贼,那就要便宜轻松太多了……降低固定资产,削减必要成本,推动人力资源灵活运转,固定安保转为外包,沿海的某些人虽然生活在五百年前,但思路上却足以与后世最顶尖的资本交相呼应,彼此知音。

    说难听些,收买人心预备造反,那好歹也得给自己精心打造一点基本盘,有的事情是不能做得太过分的,有的钱是不能往死里赚的;但雇佣外人可就不一样了,那是真能——也是真敢把骨髓都榨干净呐!

    “好!”他喷出了酒气,用筷子敲着饭碗,当当出声:“是咸菜滚豆腐!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也不及吾,哎呀呀,啊呀呀!”

    朱老四沉默片刻,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也不知怎么的,说到“皇帝老子”,朱四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甚至干脆荒腔走板,咿咿呀呀配起小调,反复唱这句九族极为不妙之小曲;同时双手持筷,敲击愈速,以至于叮当之声,连成一片;而目瞪口呆的海、戚二人端坐于侧,闻言则不觉面面相觑,神色同归恍惚——好吧,这下他们倒是可以确定,朱四先生的祖宗绝对是南人;因为这敲击的节奏分明就是南直隶一带要饭的“莲花落”;寻常的叫花子还敲不了这么好呢……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