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失控的拥抱(2/2)
他没再看我,大步出去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造一道光。
他抬起眼,眼底血丝缠绕着烛光:“嗯?”
声音哑得厉害。
我挠挠头:“臣女嘴笨,说不漂亮。殿下您有文化,您写。”
那眼神太复杂,激赏,审视,深潭,还有一丝没藏干净的波动。
终于,他落笔了。
我指着那叠纸,“得让陛下看到,这不只是一套法子。这是一个……新世道。”
“人之常情。”
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影,看着他搁在案上、微微发抖的手指。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轻,“这奏疏……是不是还缺点什么?”
殿外传来脚步声,孙宦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然后他顿了顿。
晨光正落在他瞳仁里,淬出一种近乎锋利的东西。
我看着他。
脸埋在他颈侧,手臂环着他背,能摸到锦袍底下紧绷的肩胛骨。
「愿以此制,为我大隋立一道不灭之光。」
“殿下,辰时三刻了。陛下传话,问奏疏可已成稿?”
我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扑过去了。
“殿、殿下……”我舌头打结,声音都劈了,“我……臣女失心疯了!您治罪!现在就治!”
「一道无论王朝更迭、世事变迁,只要华夏文脉不绝,便永世长存的光。」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可这个人。
厚厚一沓,墨迹未干。
第三声,嘹亮。
笔杆轻叩砚台,发出清脆一响。
杨广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写得太好了……”我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真的……太好了。”
后来骂它“八股取士禁锢思想”,也是干巴巴的,结论。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萧姑娘。”
最后一笔落下。
「然开科取士,其意更深一层。儿臣以为,此举不止于选官,更在破千百年门第之锢,立万世公平之基……」
很轻的一口气,但我听见了。
他想的是破门第。
咚。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我。眼神空了一瞬,然后慢慢聚拢,聚成深不见底的黑。
接着写下去。
远处传来第四声鸡鸣,天光越来越亮。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百年,我才猛地醒过来。
“更衣。”他扬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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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呼吸停了。
我凑过去看,他这字是真好。筋是筋,骨是骨。
他抬眼,看我。
纸面雪白,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杨广搁下笔。
结结实实、用尽全力地,抱住了他。
可我没动,就死死盯着笔尖。
可这不够。
晨光从东边漫进来,灰白的天光透过高窗,与殿内残存的烛光交织在一起。
笔搁下。
外头的鸟叫、远处的更鼓、我自己的心跳,全听不见了。
杨广还站在原地。
我手指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胸口那阵闷雷似的撞。
轻得吓人。
“这三日,”他慢慢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我同心戮力,共创此策。”
立公平。
我在发抖,也可能是他在抖,分不清了。
我在干什么?!
「使才学为重,出身为轻;使天下士子,不同姓字,唯问文章;不同门第,唯看策论……」
殿里死静。
理智那根弦,“嘣”一声,断了。
笔悬在那,墨将滴未滴。
我就盯着那几行字,盯着“不灭之光”,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凿开了。
“得有点……能让人看了心头一热的东西,比如……您想彻底打破‘上品无寒门’的规矩,想为天下寒士开条路,这些话,得写进去。”
胳膊垂着,没抬,也没推。
过了很久,他才吸了口气。
然后我看向那叠奏疏。
第二声,近了。
这个一千四百多年前的人,在亲手造这玩意儿的时候,想的不是统治基础,不是禁锢思想。
他顿了顿,目光钉在我脸上:
一道能活过朝代、活过战乱、活过所有权力更迭的——光。
他提起笔,蘸墨。
最后一个字落下。
我上辈子背过,“科举制打破士族垄断,扩大统治基础”,干巴巴的,考点。
像块石头。
“激动失态——”
杨广最后看了我一眼。
我就想抱住点什么,抱住这个写出“不灭之光”的人,抱住这一刻劈开我所有认知的东西。
写到「使匹夫有志,皆可怀牒自进」时,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转身,下摆划开一道弧。
从“开皇新制选士疏”这个杀气腾腾的标题开始,一页页翻过去:定科目、明范围、严考纪、立授官……字字如刀,条条见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全是冷冰冰的规则,硬邦邦的刀子。像一份战书,也像一道檄文。
他整个人僵住了。
天要亮了。
我像被烫到一样弹开,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紫檀木的书架上,震得顶上灰尘簌簌往下落。
「儿臣以为,治国之要,在得人才;得才之道,在开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