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论辩·终章(2/2)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我胳膊的手，很稳，稳得让我几乎要累瘫下去的腿，又有了点力气。

    他转向御座，撩袍跪地。

    “太傅说‘每年保举一二’。可儿臣想问，在各郡豪强把持之下，能被‘保举’上的，会是真正的寒门才俊，还是他们的姻亲、仆役、乃至……出钱买通的门客？”

    太极殿里死寂。

    因为他们知道，这“可能”，几乎是必然。他们太了解这个官场了，什么“联名举荐”，什么“复核”，最后都会变成人情和利益的交换。

    我跪在那儿，脑子嗡嗡的，分不清是累昏头了还是真的。

    “准奏。”

    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挺直脊背的瞬间，阳光正从殿门汹涌而入，把他整个人镀了层刺眼的金边。

    “太傅说‘朝中复核’。可儿臣再问，复核的诸位大人，面对世家同僚的请托、面对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又有几人真能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独孤泓紧握紫竹杖的手，扫过跪伏在地的杨广，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官员。

    杨广抬起眼，看向御座，声音依旧平稳，却每个字都像重锤：

    杨广不再看他。

    “该看不见光的人，依旧看不见光。”

    “那些在田垄间读书到天明的眼睛，不能永远看不见光！”

    “这条路，儿臣知道难走。前方必是荆棘密布，必是骂名滚滚。”

    他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看着杨广，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被看穿的震动，有谋划落空的遗憾，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某种不可阻挡之物的苍凉。

    像一个时代的句号。

    “父皇。”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铮然，如金石相击，“儿臣今日所请，非为一己之私，非为一时之利。”

    走向那个他所熟悉并竭力维护的旧时代，正缓缓落幕的余晖之中。

    “但，儿臣今日所求，非为‘安抚’，非为‘恩德’。”

    “科举新制，晋王总领，礼部、吏部协理，按今日所议，拟章程来报。”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

    而我们所有人，都将站在这道缝透出的、刺眼又滚烫的光里，走向一个谁也看不清的未来。

    许多官员的脸色变了。

    一个时代，就在这片光里，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合拢的缝。

    他没有立刻起身。

    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仿佛要独自扛起一个时代。

    独孤泓拄着紫竹杖，缓缓转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我怎么觉得……像在做梦。

    “好看，体面，能让外面的人以为这墙变新了。”

    朝堂上先是一静，随即众人下跪，“万岁”之声轰然响起。

    他没有质问，只是在平静地描述一种可能。可这平静，比任何激昂的控诉都更有力。

    “退朝。”

    “可墙，”他声音陡然沉下去，“还是那堵墙。”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他伏在地上的背影，像一把插进旧时代的刀。

    裴仁基在旁边重重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那点没憋住的泪。

    “此路，必开！”

    满殿死寂。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大殿里激起回响，“若今日不走，往后百年、千年，天下英才仍要困于门户，仍要老死蓬蒿！”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声音太大，光太亮。

    嗒。嗒。嗒。

    赢了？

    然后，我看向杨广的背影。

    “儿臣是要在这堵‘认命’的墙上，凿开一道真正的、能让光透进来的裂缝。”

    “儿臣愿做开路的石子，愿做趟河的卒子。”

    他抬起眼，目光直抵御座，不闪不避：

    “太傅的‘寒士贤良科’，是在墙上……刷了一层金粉。”

    独孤泓握着紫竹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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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广继续道，语气平实得像在聊家常，可内容却字字诛心。

    老贺眼圈发红，嘴角却咧着，想笑，又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纲的血，不能白流。”

    话音落下，他伏地不起。

    贺璟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天光大亮。

    然后，停了。

    两个字，平平淡淡。

    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他仍保持着跪姿，只是肩膀微微起伏的弧度，像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扛起了更沉的东西。

    “但儿臣还是要走。”

    我抬起头，看向殿外。

    袍袖一挥，皇帝转身，消失在屏风之后。

    “纵使粉身碎骨——”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重重一叩首，额触金砖：

    真赢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那背影佝偻，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