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是志向(1/3)

    第三卷……是志向。

    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是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

    我知道他胸怀丘壑,志在天下。

    我写下这些,也像是某种无声的祈愿,愿他登上那个位置,依然记得、依然守住初心。

    而最后一卷……是相思。

    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一句一句,全是我想说的话。

    也挑了二十多首,最后一笔落在,“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上。

    脸有点烫,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诗集有了,面也得学。

    每天下了学堂就钻进小厨房,和面、揉面、醒面、擀面、抻面。

    水多了加面,面干了加水,弄得满手满脸都是白扑扑的面粉。

    第一日,面抻到一半,“啪”一声,断成三截。

    第二日,好歹没断,煮出来却粗得像小指,筷子都夹不断。

    云枝每日来“监工”,笑得前仰后合,被我拿擀面杖追着在厨房里跑了两圈。

    第三日,他生辰的前一日。我终于抻出一根细细匀匀的面,煮出来软硬刚好,鸡汤入味,葱花提香。

    云枝凑过来尝了一口,眼睛一亮:“成了!”

    诗集也装订好了,三卷,厚厚的,封皮空白。

    我想了想,在扉页最底下写了两个字:赠阿摩。

    阿摩,他的小字。

    写完脸又红了。

    生辰这天,我一早就钻进小厨房。

    点灯,生火,热锅。面是昨晚就揉好醒着的,鸡汤也炖了一夜,撇了油,清亮亮的。

    我把面抻开,现在熟练多了,三下两下就抻出一根细细匀匀的长条,下锅,煮到刚好,捞进碗里,码上那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撒一把葱花。

    然后装进那个专门找出来的盅里。这盅是双层的,中间灌了热水,能温很久。

    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把盅抱在怀里出门。

    晋王府那条街,我还没拐进去就愣住了。

    门口停着七八辆马车,还有十来个人站着,手里都捧着匣子、盒子,一看就是来送礼的。

    秦义站在大门口,一夫当关。

    “殿下说了,今日不见客,不收礼。诸位请回。”

    我站在巷子口,等了小半个时辰,人才慢慢散了。马车一辆一辆驶走,门口终于清静下来。

    秦义正要转身,忽然看见我。

    他朝我走过来,“姑娘等多久了?”

    “没多久。”我说,“看你们家殿下耍威风来着。”

    秦义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了。

    “跟我来。”

    他带着我绕到侧门,“殿下说了,今日只见姑娘一人。”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杨广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些文书,眉头微蹙,似乎正思考着什么。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见到是我,那抹深思瞬间被喜悦取代。

    “锦儿?”他放下笔,起身绕过书案走来,“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过生日呀。”

    我把怀里的盅往前一递,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长寿面,我亲手做的。从和面到煎蛋,全是我自己弄的。”

    他低头看看那碗面,又抬眼看看我,眼底的笑意一圈圈漾开。

    “学了几天?”他问。

    “三天!”我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邀功,“我练了好多次呢,面是一整根,没断!你尝尝,还热乎着!”

    他走到茶榻坐下,拿起银箸,挑起面条,很认真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将那根长长的面全部吃完,又端起盅,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盅,他看向我,目光软得不像话。

    “好吃。”

    我的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

    “还有这个。”

    我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用棉布包好的诗集递过去,这次声音小了点:“这个……也是给你的。”

    杨广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扉页右下角那小小的三个字上:赠阿摩。

    他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轻轻抚过,停留了很久。

    我脸颊发热,小声说:“是不是……太直白了?我本来想写‘晋王殿下雅正’之类的……”

    “阿摩……是本王的小字。除了幼时父皇母后唤过,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了。”

    他抬头看我,目光灼灼。

    “也从来没有哪个女子,敢这么叫。”

    我有点害羞,却鼓起勇气往前凑了凑,直视他的眼睛:

    “那我就当第一个。”

    他笑了,抬手很轻地刮了下我的鼻尖。

    “好,本王准了。”

    他这才翻开诗集。

    第一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他停了停,“这是……在黄河边,你给本王念过的诗。你当时说,是从梦里听来的。”

    “嗯。”我点点头,趴在几案另一边,托腮看他,“我记得你很喜欢,所以……憋了好几天,把我能想起来的、觉得好的,都写给你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锦儿,”他的声音很缓,“你的‘梦’,跟你的‘秘密’有关,对不对?”

    “……嗯。”我点头,没准备瞒。

    “那锦儿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本王?”他这么问,但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

    “总会告诉你的。”

    我轻声说,带着点撒娇,也带着点恳求,“但今天不说这个,好不好?”

    “好,听你的。”他应。

    这个上午,他果真没有再问。

    他像得到了最珍贵宝物的孩子,一页一页,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翻看着这本诗集。

    看到“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时,他指尖摩挲着诗句,抬眼对我笑了笑:“上元夜你念出这句诗。本王便觉得,此句气象万千,非俗子能言。”

    看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时,他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流连,最后,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页纸抚平,动作珍重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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