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关门打狗(3/3)

    廊道里点着火把,光线虽然昏暗,却总算有了点活气。

    云枝一边走一边揉脖子:“秦护卫说这个糖浆不伤皮肤,我怎么觉得黏糊糊的……”

    我侧头看了看她脖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许是买到假冒伪劣的了?没想到江都这地方还有奸商。回头你去找秦义算账,让他赔你两盒上好的香膏。”

    走在前头几步,正侧耳听着后面动静的秦义脚步一顿,回过头,表情有点茫然:“……啊?”

    云枝立刻朝他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

    我看着秦义那副像是被碰瓷儿了的样子,又看看云枝气鼓鼓揉脖子的模样,觉得好笑,连日来紧绷的心弦连带着身子的不适,也稍稍松了一点。

    云枝还在絮絮叨叨,“这易容术还是跟我娘跑江湖那会儿学的,家传的手艺,没想到这辈子还真能用上一回。”

    我想起来以前在电视剧里看的那些神乎其神的易容桥段,那会儿总觉得是编剧瞎编的,没想到还真能亲眼见识到。

    关键是,这门手艺居然藏在平时不声不响的云枝身上。

    这么想着,我又凑近了些:“这手艺着实好,回头也教教我!”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厢里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随着颠簸明明灭灭。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杨谅。

    果然是杨谅。

    我知道三年后他会扯旗造反,把大隋搅得天翻地覆,最后兵败身死,牵连无数。

    那场动乱,史书不过寥寥几笔,背后却是实实在在的人命和疮痍。

    现在,我们抓到了他的人,拿到了他意图破坏运河、戕害民夫的口供。虽然不是谋反的直接证据,但“残害百姓、动摇国本”的罪名,也够他喝一壶了吧?

    如果……如果我们现在就把这份口供,连同那些物证、那些被抓的工头小吏,一股脑儿呈到陛下面前。陛下会不会震怒?会不会在杨谅羽翼未丰、还没真举起反旗的时候,就提前收拾了他?

    那样,是不是就能避开三年后那场血流成河的祸事?

    我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一会儿觉得可行,一会儿又觉得陛下未必会为了几个普通百姓的死,就狠狠处置一个手握重兵的亲王……念头翻来覆去,马车已停在王府。

    杨广没去歇息,而是直接进了书房,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运河工程的图纸,还有几份刚送来的加急文书。

    烛火跳跃,映着他半边侧脸,线条冷硬。

    我跟着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将一室的静谧与外面的夜色隔开。

    “殿下,”我凑过去,“我们是要把汉王谋害民夫、意图搅乱运河的证据,报给陛下吧?”

    杨广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他没抬头,目光仍落在文书上,声音平淡无波:“理由?”

    我被他这句平平淡淡的“理由”搞得有点懵。

    我们费这么大劲才找到铁证,不就是为了这个?

    “他指使死士,残害无辜,罔顾国法,其心可诛!陛下若知道……”

    “父皇若知道,”杨广打断我,终于抬起眼,“他首先会想,这份口供是真是假。是真的,那汉王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给孤使绊子,还是另有所图?若是后者,所图为何?”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很深,他看着我,也仿佛透过我,看向更深处盘根错节的朝局。

    “然后,他会想,并州。”

    杨广的食指,轻轻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并州地处紧要,民风彪悍,精兵强将。汉王在那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此刻以此等尚可狡辩的罪证问罪于他,他会束手就擒,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逼急了,就是逼他造反,这是老皇帝不想见到的。

    “最后,”

    杨广的声音更冷了一些,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父皇会想平衡。他会想,一个在并州拥兵自重的汉王,和一个在江南督办运河、声望渐起的太子,哪个更让他寝食难安?”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陛下可能……不会立刻严惩他?甚至会……按下不表?”

    “不是可能,是必然。”

    杨广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酷,“最多申饬一番,罚俸,甚至召回长安闲置一段时日,以示惩戒。但不会伤筋动骨。等风头过了,他依然能回他的并州,做他的土皇帝。就像当年……”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阴霾,声音也低了下去,“就像当年,孤的好大哥杨勇一样。无论我们斗得如何你死我活,在父皇眼里,首要的是朝局稳固,是权力的制衡。”

    “儿子的命,百姓的命,根本比不上这棋盘上的‘势’。”

    我心里那点因为拿到口供而升起的火苗,被他这番话一点点浇灭了。

    是了,我怎么忘了。

    当初杨勇还是太子的时候,犯的错未必就比杨谅小。可陛下不也容忍了那么久,直到……直到杨广自己羽翼丰满,直到朝野风向彻底转变?

    平衡,制衡,维。稳。

    这就是帝王心术,制衡之道。

    冰冷,残酷,算计到骨子里。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行吧。你们这些天家贵胄的心思,我这等升斗小民,确实不太理解。”

    我只知道,有人该死,就该让他付出代价。

    可在他们眼里,代价的轻重,要放在更大的秤上去称量。

    那秤杆,名叫江山,名叫权柄。我们觉得沉甸甸的人命,放上去,或许轻如鸿毛。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甩甩头,把心头那点郁气甩开,重新凑到书案前,指尖点在那张舆图上并州的位置,那里被他用朱笔重重圈了一下,“就这么算了?让他在并州继续当他的土皇帝,等他羽翼更丰,哪天再给你来个大的?”

    我没办法直接告诉他,再过三年,你爹一死,你这好弟弟就要在并州扯旗造反,跟你兵戎相见。

    我只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把忧虑写在脸上。

    杨广的目光随着我的指尖,落在“并州”二字上,眸色深不见底。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取下一支狼毫,笔尖悬在并州上方,仿佛在斟酌从何处下笔,将其彻底抹去。

    “明天,本王会放出风声,此次抓获的死士余孽,已全部畏罪自尽,无一活口。江都之事,到此为止,线索已断。”

    我眼睛一亮:“你是想……封锁消息麻痹他?让他以为我们没拿到关键口供,或者以为我们拿到的口供,随着人死,也成了废纸?让他放松警惕?”

    “不错。”杨广搁下笔,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划,从并州划向长安,“两个月后,是父皇六十圣寿。”

    他抬眼,看向我,“普天同庆,万国来朝。所有在外藩王、宗室、重臣,皆需回京贺寿。一个……也不能少。”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把他从并州老巢调出来,弄到长安来?”

    这简直是……“关门打狗?”

    杨广屈起手指,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他收回手,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孤会让他……”

    他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穿透这黑暗,看到了那个即将自投罗网的弟弟。

    “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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