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益阳府寻孟记 江宛抬(2/3)
“周祥贵……永川县的周家?打算做藕塘生意的?”
江宛接过碗,抿了一口,是粗老茶叶泡的,涩得很。
藕种的事,想必还能再续上。
哼了一声,又扫了眼空荡荡的货架,大约是觉得今日确实榨不出油水来,便一摆手。
孟安堂忽地扯了扯嘴角,苦笑着摇摇头。
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朗。眼下青黑一片,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倦意。
等他们走远了,看热闹的人才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老邻居还站在檐下叹气。
江宛神色凝重地注视他半晌,将手中茶碗缓缓放回柜台。
“我是……姑娘是?”
他扫了一眼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眉头越拧越紧。
江宛站在门口,抱着包袱的手攥得紧紧的。
江宛哑然。
“自然是在的。”江宛颔首。
孟安堂指了指门外那些被踹下来的门板,又指了指空荡荡的货架。
再有就是这边的莲子,红莲白莲都有,要是拿来熬汤,糯得很。”
江宛点了点头,有些尴尬地吸了吸鼻子,“藕塘的事情耽搁了些,今年才开始挖塘,估摸着明年春就能下藕种了。”
“你一个年轻姑娘家,背着大箱笼,从渝州府一路到益阳,少说也有七八百里路。若只为问个好、捎句话,不至于。”
拆干净了铺子,几个要账的汉子骂骂咧咧地挤出门来,人群“呼啦”一下让出一条道。
偌大的铺子,已经凑不出一张能落座的凳子,两个人就这么干站着。
孟安堂这番话,道出了江宛此行的真实目的。
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无奈。
这架势,比她之前欠款还来得严重。
凉茶涩得她舌根发紧,可她没放下,反而又抿了一口,借着这股苦劲儿,把心里的盘算又过了一遍。
她的行事作风,向来目的性很强。
“我叫江宛,从渝州府来。”江宛顿了顿,再次环顾了一圈狼藉的孟记。
他双手叉腰,恶狠狠地剜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一眼。
人情维护方面,她不及周祥贵,甚至连余氏都赶不上。
过了会儿,他忽地笑了一声,“江姑娘,你方才说,周叔让你来看看藕种的路子。”
他深吸口气,抬起眼来,看见门口还站着个背着大箱笼的姑娘,愣了愣,大约是以为她也是来讨账的,脸上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如今身子骨还不算利索,出不得远门,只能在附近走走跑跑。
江宛心里紧了一下,攥着碗的手微微用力。
明晃晃地告诉众人,在孟记没还清这笔货款之前,谁也别想盘下这间铺子!
“不过你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叫你空着手回去。藕种的事,容我想想办法。你先坐下歇歇,喝口茶。”
眼下,什么遮掩都是多余的。
他伸手把柜台上的账本合上,拍了拍封皮上的灰,语气平平的。
男人怔了一瞬。
“孟……少东家。”江宛抬起脸来,尽力让声音稳当些,“我爹说,当年孟老爷子挑藕种的手艺是益阳府头一份的,他想让我来看看,若是您这边还有路子,想再订一批。”
孟安堂转过头,来看她,眼底那层倦意底下,透出一点清亮的光来。
踟躇着开口,“我公爹姓周,叫周祥贵。早年我家长辈……跟孟老爷子有过往来,托他购过藕种,便一直记着这份情。如今也是喊我过来看看,问个好。”
江宛这才看清他的脸。
他垂下眼,过了好几息才重新抬起头来,目光里的冷意淡了些。
孟记铺子是破败了,可至少人还在,这位少东家说话的底气也还在。
孟安堂看事通透,她再狡辩,反而显得虚伪了。
江宛张了张嘴,想安慰又觉得空口的安慰太过虚伪。
“姑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但还是带着疏离,“你若是讨账的,得排队。坨若是问货的……往前再走两条街,有家闽商行的。”
孟安堂靠在柜台边,半碗茶捏在手里没再喝,目光落在那几块歪倒在地的门板上,像是看什么不相干的东西。
周祥贵取藕种那一趟,身体遭老大罪了。
门板被踹下,“砰砰砰”地扑在地面,溅起一阵灰尘。
“藕种……”他轻声重复了一句,转头看向那空荡荡的货架,“江姑娘,你看见了,我如今这铺子,连茶叶款子都结不出,哪还有银子去收藕种?”
“齐掌柜。”他朝那络腮胡子拱了拱手,“您那批茶叶一共四十七两五钱银子,我认。您也看见了,我这铺子如今连招牌都摘了,货也出得差不多了。我孟安堂说话算话,月底若是不给,您把铺子门板卸了拿去当柴烧,我绝无二话。”
“益阳府这地方,别的不说,靠水吃水。城外的洞庭湖连着资江,水面宽得很,莲藕是出了名的好。
孟安堂自己也倒了一碗,靠在柜台沿子上喝了半碗,继续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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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搁在柜台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得着几分。”
江宛捧着那只粗瓷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他这话说得淡。
这回她跑这一趟益阳府,也是想着李家坳那边的藕塘快成了,藕种也该提前安排。顺便再看看,益阳府这边有没有什么好东西,也好顺路带点回去。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江宛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神色复杂。
孟记盘根在益阳府多年,关系网络绝不简单。
江宛牵起嘴角,迈步跨过门槛。
“我这铺子烂成这样了,你但凡打听一句,就知道孟记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可你还是进来了,进门第一句就问藕种。”
除了藕种,还有几样东西也值得看。
“拆!把门板子全给我卸了!我倒要看看,你这家铺子谁敢盘!谁敢接?!”
男人眼里的倦意滞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耽搁这么久?”孟安堂有些不解。
此时,孟安堂却又转过身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粗瓷碗,倒了碗凉茶递给她。
络腮胡子气得张大了嘴,大约是没想到这年轻人这般无赖!
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单纯看他愿不愿意帮就是。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慢慢松弛了些,眼神也不像方才那样绷着了,带着点原本该有的年轻模样。
他默了一瞬,声音再度沉了下去,“所以你公爹要的,不是问好,是藕种的路子。你也怕这条线断了,往后周家的塘子开了,没处寻好种去。”
洞庭湖的银鱼干,晒得透亮,渝州那边少见的。
“家父生前常念叨,说一年前,有个渝州府的做小买卖的周叔,大老远跑来益阳买藕种。父说那人实诚,就交了个朋友。
周叔……如今可还安在?”
她感觉……
此行不善啊!
那年轻男人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翻账本,翻了几页,又“啪”地合上了,神经颇为烦躁的样子。
江宛捧着碗,安静地听着,心里那口气算是松了几分。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她把箱笼放在脚边,扬起脸来,试探着问:“请问……您是孟老爷子的儿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