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仰春(1/3)
仰春
覃勤目光惊恐, 迅速别过脸,避开那张杀气腾腾的红笺。
他惊悚无比, 竟在太子赐给万贞儿的红笺上,看见太后亲笔所写的性命二字,与勾决痕迹。
此时在看万贞儿吓得眸中含泪,将泣不泣,恐惧忍泪的可怜模样,覃勤忍不住将声线放柔,怕她吓死。
“贞儿, 你立即去从前所居的那件窄室居住, 就是紧挨太子殿下寝殿那间,你的物件已收拾妥当”
眼瞧着她一双惊恐双眸满是血丝, 连仇人瞧见这幅可怜虫模样,都不免动容。
覃勤清了清嗓子, 尽快将声音放得再柔和些:“贞儿, 别再清宁宫里乱吃东西,还愣着做甚, 跟我走。”
“怀恩已经与韩嬷嬷说过此事, 你不必有任何顾及。”
“好好好”万贞儿终于回魂, 鼓足勇气瑟瑟发抖抓住覃勤衣袖。
那间棺材房她记忆犹新, 紧挨着太子的寝殿,是给太子暖床侍寝奴婢准备的, 还有一扇能从太子寝殿单向打开的暗门。
太子若想要暖床奴婢侍寝泻火,可随时开门宠幸。
保命要紧, 万贞儿也顾不得许多。
走投无路之时,她可以用贞洁换命。
覃勤本想甩开,到底是被万贞儿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惊得无言以对。
于是放慢脚步, 带着万贞儿往东配殿徐徐前行。
万贞儿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棺材屋的,一回到棺材屋,她迅速关紧门窗,背靠着那面空墙,蜷缩成团,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
紧紧抱住自己。
明明没有刀,她却被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凌迟,碎裂千千万万次。
墙后就是太子寝殿,只有背靠着这面墙,她才敢允许自己这般软弱无助,像个胆小鬼一样,偷偷躲在暗处落泪。
她咬牙逼着自己将溢出唇边的恐惧呜咽强行咽下。
无助绝望的眼泪到底还是收不住,整个世界都被眼泪淹死。
她只敢默泪,死死咬着手背,直到口中充斥浓重腥甜,剧烈疼痛逼着她清醒,她才一点点还魂,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才勉强压下灭顶恐惧。
多可悲啊,在紫禁城里,连哭都是逾矩的,绝对不准发出半点声响。
她到底做错什么?
才有如今这些惨绝人寰的报应?
临近掌灯,狭小棺材房内,燃起一豆昏黄摇曳的烛火。
覃勤在门外提醒,该去伺候太子爷用晚膳了。
万贞儿面容平静,从容打开房门,一步步往前殿孑然而行。
她将那张同时表达爱与死的红笺,用油纸包裹起来,藏在荷包里,随身携带,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莫要想那些不切实际的空花阳焰。
在紫禁城里谈情说爱,要命!
华庭内,孙太后一脸嫌弃,忍不住揶揄:“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太子尝百毒,孙儿,你是在担心哀家下毒吗?你倒是起居饮食,事无巨细。”
孙太后气得面色煞白,她的孙儿是担心她毒死万贞儿,堂堂太子竟为一个罪奴尝毒!
朱见深不语,从容优雅,慢条斯理尝过最后一道菜,又仰头饮下一杯薄酒。
至此,满桌的菜肴酒水他都亲自尝过。
站在太子身后的万贞儿将脑袋压得更低了些。
她着实烦透这些上位者打哑谜,一句话不明说,永远在弯弯绕绕,让人揣测不清。
在孙太后口中,起居饮食并非是寻常字眼,而是一个染着杀戮的悲伤故事。
汉惠帝刘盈即位,他的母亲吕雉不喜欢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刘如意,想要杀害刘如意。
善良的汉惠帝为保护弟弟,竟亲自到城门口接刘如意,刘盈更是与弟弟同吃同住,弟弟吃的东西,必须他先尝毒。
即便如此,依旧防不住吕后歹毒,一日汉惠帝出门打猎,偏偏那时刘如意偷懒没跟在身边,就被吕后害死了。
不久后,刘盈也因愧疚郁郁而终。
在紫禁城里不知听弦知意的奴婢,坟头草早已枯荣好几茬。
万贞儿愁绪复杂,心底酸涩温暖,不敢去看太子。
她岂会不知,她就是太后口中暗讽,必须诛杀的刘如意。
此时太后惬意端起酒盏,邀太子共饮。
“岁聿云暮,当真是飞金走玉难留,濬儿,明年你都十五了,祖母已令礼部择佳期,为你行加冠礼。”
乍然听到濬儿,万贞儿有些恍惚,愣怔片刻,才想起历史上成化帝朱见深曾叫朱见濬,后来才改名朱见深,又被堡宗改名朱见濡。
朱见深恨毒见濡这个名字,几乎不使用,只在祭奠堡宗之时,才会用见濡这个名字祭奠。
如今想来,他当真是恨死堡宗,竟用见濡这个死人的名字祭奠堡宗,甚至恨得不肯使用朱见深或见濬这个人子的名字祭奠亡父。
见濬是朱见深乳名,只有极亲近之人才能叫。
“濬儿,你也该行冠礼了,《孝经》有云,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冠礼为四大礼仪之一,你是太子,哀家定要为你隆重筹办。”
孙太后语气有些焦急:“越快越好,哀家与礼部早已秘密商议过,十日后是佳期吉日,哀家将亲自为你主持加冠礼。”
朱见深放下茶盏,眸中感动与愧疚一闪而逝:“孙儿都听祖母的,孙儿不孝,竟烦累祖母为孙儿操持冠礼。”
太医说祖母熬不到明年孟冬时节,他尚未到十六岁,未曾到加冠礼的年岁。
可祖母,已时日无多。
乍然听到太后要为来年才十五岁的太子举行加冠礼,万贞儿心下掀起惊涛骇浪,猜测天顺帝或孙太后是不是快要死了。
明代男子多在十六岁到二十岁行冠礼,择吉日、戒宾、命字,三加冠,换上成年男子装束发饰,言行举止须遵循君子之礼,冠礼之后,正式成年。
《大明律》规定,加冠礼之后的十六岁男子,要开始承担赋税徭役,可参与家族决策,继承财产,犯重罪可处极刑,而此前仅以幼童论处,十六岁的军户之子,则能以成年男子的身份,顶替父兄戍边。
太子冠礼的举行,更是意义非凡,除非要继承皇位或执政掌权,才会提前办冠礼。
“孙儿,祖母为你取表字为穆之可好?”
“穆者,美也,《诗经·周颂·清庙》有云,于穆清庙,肃雝显相,《诗经·大雅·烝民》有云,吉甫作诵,穆如清风。”
“穆字在古字中,形似压弯的稻穗,硕果累累,为君者,需知礼贤下士,为贤臣折腰,方能开继万世太平。”
“穆字,有和美、和睦、和畅、温和、深远、诚信、清澈之意境,恰似仁君之风。”
“表字穆之,孙儿甚喜,多谢祖母!”
朱见深眸中含泪,祖母定引经据典许久,才选出这个字,他很喜欢。
万贞儿听不懂这些之乎者也,但明白孙太后对太子的确疼爱有加,才恨不能将世间最美好的字眼拿来给太子取表字。
关于明代帝王的表字,后世知之甚少。
万贞儿只知道朱元璋的表字是国瑞,宣宗朱瞻基表字,似乎在某些野史杜撰里见过,表字叫景贤,崇祯帝朱由检表字德约。
但从无史料记载成化帝朱见深的表字,她还以为皇帝没有取表字的规矩。
穆之
往后余生,穆字,将成为她最喜欢的字眼。
祖孙二人暂时摒弃所有相左的意见,今晚其乐融融饮酒赋诗。
孙太后竟还即兴抄诵起宣宗皇帝所作的《御制喜雪诗》。
万贞儿乖巧躬身在一旁侍奉笔墨。
待孙太后搁笔,万贞儿偷眼去看,登时满眼震惊。
“十月六日东风和,雪花缤纷瑞彩多。西山咫尺迷翠黛,玉莲万朵开嵯峨。凝华含素彤墀净,君臣喜起相交庆。龙河凤沼不作冰,紫殿红楼炯相映”
孙太后还在既兴咏诗,这首诗作接下来念的是什么,万贞儿已听不见了,脑子里嗡嗡乱鸣。
她竟在宣宗皇帝御诗里,愕然看见黛玉,红楼这几个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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