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2/3)

    “杀了我的母亲。”

    每一下都是痛苦的嘶吼。

    “天启十四年,你从收买左士诚一事间接获得了倒卖火铳用材的好处,可你贪心不足,打起了火铳的主意,你明知韩玿被倒塌的戏台压在底下却迟迟不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被压断双腿,你为了爵位,残害手足,为了火铳,暗度陈仓,你收买吴显鸻就是为了把方戟弄出京城,因为只有他,你们才能拿到真正的火铳图纸。”

    铁甲湿滑,那一拍叫韩益的手跟着松开了一瞬,刀势也跟着一顿。

    韩益嘴角轻牵,脸色却骤然冷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便别怪为父不客气了。”话声才落的瞬息,韩益动了。他握着刀,直扑韩旭而去。

    韩益咬紧牙关,在韩旭猛烈的进攻中几次试图转换攻势,可韩旭的刀像追命似的,每次总能追了上来——韩旭的刀顺着他的刀面切向他的手指,韩益见状,眉心猛然一跳,这人是真的想杀他!

    咚——

    没有技巧,只有力道,每一下都带着滔天的怒意。

    他握着刀,一次重过一次地向韩益劈去。

    天上下着雨,地上也有暗潮,他们像是在蔓延的沼泽,步步紧逼,像是要将他们吞没。

    “也是你,杀死了我的母亲——”

    “是你杀死了关胜。”

    门梁再次撞上门板,硬生生将宫门撞开了一线缝隙!又是一声撞击,门上的铁锈和尘灰簌簌落下,门缝从一线变成一掌,天光从缝隙里灌进来,大雨把人影冲进来,刀锋挤开阻挡,像是囚笼困兽张开獠牙。

    “门破了!”定远军中不知是谁一声大喊。

    刀锋贴着他的喉咙破开雨雾,韩旭侧身闪避,仅仅只是一瞬,他反手一刀从侧面切了回去!这一切带着潮湿的破风声,在昏暗里刮出一道细长的水线,他精准地切在韩益的腕甲上,刀尖刮过铁面,溅起一串水星,力道之大,切得韩益手腕一偏!

    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韩益见状,冷笑一声:“事到如今,空言无用的道理你还不懂吗?既是强弩之末,不若趁早弃甲投曳。念在我们父子一场的份上,我定会求陛下对你,法外开恩。”

    韩旭每一次进攻都势如破竹,每一次下刀都带着狠绝,仿佛面前的人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他的仇人,他再一次开口,声音又低又沉,然而比他的声音更低的是他眼底的锋芒:“你让抓走了她的侍女,一群人直愣愣地站在她的床前,看着她在床榻上垂死挣扎,看着她低声哀求,看着血从她身体里流出来、流尽、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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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门之隔的外面,定远军的队形完全乱了,最前面的人已经冲到三和殿前,后面的人还在东侧门的宫道上挤着。

    韩益跨过倒下的门板走进来,他的靴子踩在宫门上,目光高高在上,蔑视一切,他一步步向韩旭逼近,仿若已经胜券在握。

    韩益看着他的眼睛,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不知所云。”他偏头避开刀尖,收刀回撤,想要和韩旭拉开距离。

    那一击没有锋芒,却比锋芒更盛,韩益整个人被他顶得向后仰去,后背撞上门板,整个人终于撑不住地沿着门板跪了下去,喷出一口鲜血!

    韩旭没有让——他身后便是勤政殿的殿门,他若是让了,今日之后天下易主,而韩益过去所犯种种罪恶,便再没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韩益站在门外阶下,身后只剩下不到三千人还在列阵。

    厮杀声骤然矮了下去,韩旭靠着门板,左臂沉沉地垂着,血沿着指尖滴在地上。他的右手还在门闩上按着,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起头,哑声道:“刚好又伤,该怎么和温宜交代……”

    “是你杀死了姜瑱。”

    他来不及完全避开,也没有避开,他甚至侧过身子,让那刀锋落进肩甲的缝隙处——刀锋切进去,刮过肩骨,发出一声闷响,血从甲缝里溅出来,染在了宫门上!

    雨水顺着刀身滚落,又被刀锋划破,顷刻间,寒芒已经来到韩旭面前。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又重新把刀抬了起来,直指前方:“撞开它。”

    他看着韩益,也看着韩益身后对他虎视眈眈的定远军们,心中忽然闪过一瞬的痛心——这些人原是姜瑱的战友,也是他的:“你们当年也是拼死沙场、保家卫国的好男儿!如今就跟着这样的人,做着乱臣贼子吗!你们如今把刀锋对向自己人,对得起姜帅当年所托吗!”

    一声令下,三千人同时朝三和门涌去!铁甲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前面的人抬着粗壮门梁冲在最前面,门梁撞上门板,与天边惊雷滚作一处,仿若地龙翻滚,天地巨变!

    “是啊,我也奇怪,你明明什么都有,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韩旭说着,忽然侧身,刀锋从韩益的左下方斜刺向上,直指肋侧,那是当年姜瑱被害时,火铳抵住的位置,“所以我至今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决定动手杀了姜瑱。”

    他被韩旭这一掌拍地后退了几步,刀尖刮地,刮出一串星火,他在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的同时,用力握了一下手心,像是想要找回力气,咬牙道:“不愧是入过定远军的人,是我小看你了。只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承恩侯府权势煊赫,钱是什么?权是什么,唾手可得的东西,并不值得我铤而走险。”

    韩益似是没想到韩旭的武学竟然如此精湛,双眼一瞬之间睁大了。

    而是就着那被刀带偏的身形往右迈了一步,右手在那一瞬间飞快地按上门板!追兵看出他想关门,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可韩旭飞身一转,踏着来人的脸,借着偏转的力道把两道宫门拉了过来!

    铁闩沉沉落下,将追兵的刀锋和喊杀声一并关在了门外。

    这个念头一起,韩益在低头时看见了韩益锐利的目光,被里头滔天的恨意看得浑身发颤,他被迫换了握刀的位置,重新竖刀去挡,可韩旭手腕一转,刀尖沿着他的刀面往上磕,最后一下落在手背上,刀脊一拍,震得韩益整条手臂发麻!

    他开口时,声音极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天启十三年,关胜带着弹劾左士诚的折子入京,只这个折子还没来得及送到御前,却先到了你的手里。那天在泰丰楼,是你约的左士诚,温誉的出现,让你们发现了厢房外偷听的关胜,是你们杀死了他。”

    韩旭这句话浸在大雨里,连同这雨,浇湿了他们的面颊,然而他们仅仅只是相视了一瞬,便又重新将尖刀对向了韩旭。

    韩益被他砍得虎口发麻,节节败退,在他终于顶不住要跪下来时,韩旭用刀柄用力顶在韩益胸口。

    那一瞬,他听见了刀锋切开雨水的声音,听见后面有人大喊“拦住他”,听见左甲被刀锋劈开时的顿响。

    “是你杀死了方戟。”

    韩旭站在他面前,刀尖低垂,雨水顺着刀锋滴在韩益的甲面上:“父子一场……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成为你的儿子,但我最不后悔的事,便是能被你找回来。”

    韩旭看着他,冷冷道:“我们之间,我最恨的便是‘父子一场’四字。”

    他把长刀撑在身前,雨水顺着他垂落的发往下淌,沿着下颌滴在刀面上,把上头残存的血迹冲出一道道淡红的水痕。他的左肩还在渗血,血和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红,哪滴是清。

    韩旭竖刀一格,两刀相撞,雨水从刀面弹开,碎珠迸射在两人之间。韩旭的刀顺着韩益刀面削出一串火星,再次落在护腕上时,韩旭猛一翻腕,刀背拍在韩益手背上。

    韩旭趁势欺身向前,右肩撞上韩益,两人同时踩进水洼,水花四溅。他的刀贴着韩益的甲面往上走,最后停在韩益的颈侧,刀尖迫近他的喉咙。

    最后一撞带着干烈的嘶吼,宫墙轰然倒地!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刀已经追了过来。

    他最后劝他:“让开。”

    身后的人见势不对,立刻俯身纵马从两侧同时压了上来!刀锋擦着韩旭的面颊,带走了他一截发,他回身格挡开右面攻击,可左面也有刀锋——

    可韩旭步步紧逼,他退,韩旭便进。

    不知是不是韩旭说得太直白,叫韩益的喉咙跟着发紧,本就仓促抵挡的刀在雨中顿了顿——那一瞬的动摇,韩旭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却觉得无比可笑,甚至恶心,他的刀没有停,欺身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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