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答案 可从始至终(1/3)
答案 可从始至终
一夜尽是好光景。
河面上的灯火渐渐疏了, 笙歌也低下去,岸上的人潮退去时,秦式微一行人才从人群中挤出来, 回到茶楼时,齐夫人与穆夫人正说得投契,面前摆着几碟茶点, 茶已经换过两巡了。
穆夫人见她们回来,便笑着让侍女端上一只青瓷酒壶, 说是自家酿的梅子酒,给几位娘子尝个鲜。酒液倾入盏中, 是极淡的琥珀色,浮着一星半点的桂花, 甜香里裹着梅子的微酸。穆听玉先端起一盏, 悄声道:“味道极好,你们快尝尝。”说罢自己先迫不及待,一饮而尽。
秦珺端起来, 小酌了一口。“入口醇香。”她品得仔细, 舌尖抿了抿,又补了一句,“比上回陈家的桂花酿还绵软些。”
秦式微也饮了一口。
梅子的酸先漫上来,随即是回味的甜, 尾调里藏着一点极淡的酒意。确实不错。她搁下酒盏, 抬眼时却见穆听玉正盯着她看。穆听玉的脸已经红了, 从腮边一直红到耳根,像被人拿胭脂薄薄地晕开了一层。她的酒量显然没有她的豪气那般足。
“你们都不醉酒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不服气。
秦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酒量尚可。”
秦式微托着腮,指尖在酒盏边沿轻轻划了一下。
“我小时便跟着我娘喝酒。”她说着,目光落在酒盏里那一星没有化开的桂花上, “起初是沾一筷子的味道,辣得直皱眉。后来便是一口,再后来——”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来,“便是一坛了。”
穆听玉的眼睛瞪得溜圆。“昌懿夫人真是女中豪杰!”
秦式微怔了一瞬,随即便笑了。她来京师这些时日,骂她娘的不少。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起她娘。
穆听玉大约是酒意上头了,话也密起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亮着光。“我娘曾说,从前在闺中时,大约有半数的闺秀都极为艳羡昌懿夫人。敢说旁人不敢说的话,敢做旁人不敢做的事。”
秦式微忽然想,要是她娘听到这话,脸上该是什么神情。定然是下巴微微扬起来,凤眸里满是笑意,嘴上还要矜持两句,可那股子得意劲儿从眉梢眼角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马车前,穆夫人正与齐夫人道别。穆听玉被侍女半搀半抱地送上车,帘子打起来时,她忽然回过头来,醉眼朦胧地望着秦式微。灯笼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式微姐姐。”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酒意,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朝秦式微摆了摆。那动作像是招手,又像是道别,含含糊糊的,自己也分不清。
秦式微走上前去。穆听玉仰着脸望她,眼睛亮晶晶的,醉意把那双眼睛洗得格外清亮。她今夜说了许多话,大半都是关于秦式微的——式微姐姐投壶三支全中,式微姐姐的帕子好香,式微姐姐对妹妹真好。说到后来,连秦瑛都吃味了,鼓着腮帮子拿面人挡住脸,穆听玉也没瞧出来。
被念叨的人从袖中取出那只木盒,她打开盒盖,取出那支白玉簪。辛夷花在簪头半开着,花瓣薄得几乎透光,被灯笼一映,便从里头浮出一层浅浅的莹白色来。穆听玉今夜簪的是榴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来。
秦式微将那支白玉簪轻轻插进她的发髻里,替下了那朵快要谢的榴花。玉簪没入乌发间,只露出簪头那朵半开的辛夷。穆听玉怔怔地摸了摸发间,指尖触到玉质的微凉,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仰着脸望她。
“回吧。”秦式微退后半步。
穆夫人站在马车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那笑意从眼角漫开来。她朝秦式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登车。
马车辘辘驶远了,灯笼的光在巷口晃了几晃,便融进了夜色里。
回了令华居,千兰去小厨房煮醒酒汤。等她端着碗回来时,便见秦式微已经伏在榻上了,外裳也没脱,只把鞋蹬掉了,整个人蜷在引枕旁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梳妆盒上。
那只紫檀木的梳妆盒是二夫人前几日送来的,上下三层,描着金线的缠枝莲纹,里头收着她平素戴的几样首饰。秦式微的视线停在那里,不动了。
千兰将醒酒汤递过去。秦式微接过,饮了一口,眉头微微拧起来,一口一口地饮尽了。
“娘子。”千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去把梳妆盒捧到榻边的小案上,“昨日二夫人和侯爷都送了不少首饰来。娘子要看看吗?”秦式微摇了摇头。她的手却伸出去,按住了梳妆盒的顶盖。指腹贴着紫檀木微凉的表面,没有打开,只是按着。
千兰便体贴地不再问了。她把空碗收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帘子在身后落下来,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屋里只剩秦式微一个人。烛火微微晃着,把她伏在榻上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她伸出手,拉开了梳妆盒最底下一层。
里面没有放首饰。只搁着一只沉水木的盒子,木纹细细的,在昏昏的烛火里泛着暗暗的光泽。她把盒子取出来,打开。十八颗念珠安安静静地卧在布上,菩提子的珠面映着烛光,每一颗上都刻着极细的经文,像一圈一圈的涟漪。
把念珠取出来,套进左腕。珠子贴着腕间的皮肤,微微的凉。菩提子虽刻满了经文,与肌理相触时却不磨手。
秦式微把手臂举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片刻。烛光从珠子的间隙里漏过来,她又晃了晃手腕,念珠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又把手放下来,腕间的念珠便又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来回反复。
最后她也没有摘下来。就那样戴着,闭上眼,呼吸渐渐匀了。
朝堂上,久未露面的霍嶂又站回了左首位。
依旧是玄色朝服,墨玉带,与从前别无二致。独独面色比病前清减了些,颧骨的弧度更分明了,衬得眉目愈发冷峻。他立在殿上,不言不语,目光也不落在任何人身上。可整座大殿的气氛,从他踏入的那一刻便已经变了。
议到淮东盐务时,户部与转运使各执一词,殿中嗡嗡地响成一片。百官明里暗里的目光,一道一道地往左首飘过去。从前这等事,霍相定是不允的。淮东的盐引向来捏在他门下的人手里,户部想动,便是碰他的逆鳞。有一回也是这般,户部侍郎刚起了个话头,霍嶂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两个字——“再议。”满殿便再无人敢应声。
今日他却只字未语。户部的人说完了,转运使也说了,殿中安静下来,等着他的那句话。他没有开口,最后还是杜承渊出来打了几句圆场,将此事暂且按下。散朝时,众臣鱼贯而出,没有人敢去看霍嶂的脸。只有韩崇跟上去,落后半步,低声说着什么。霍嶂微微侧过头,听了几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韩崇便不再说了。
后宫这头倒是热闹起来了。
选秀临近,方皇后召了宫中高位嫔妃到坤宁殿议事。殿中焚着沉水香。赵淑妃到得最早。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袖口收得极窄,走起路来裙幅纹丝不动,倒有几分将门女儿的利落。生得也大气,眉峰微微上扬,眼窝微深,看人时目光直直地落过来,不躲不闪。
她落了座,目光往对面空着的椅子上扫了一眼。“皇贵妃还没来吗?”
贤妃正端着茶盏,闻言微微叹了口气。“应当是身子还未好透吧。”她生得温婉,说话也是慢声细语的,眉间天然带着一点忧色。前两日皇贵妃染了风寒,她们原先并不知晓。是承明殿的高内侍忽然带着数位太医去了章台宫,阖宫上下才知晓两分。
任淑仪正想说什么,殿后传来脚步声。方皇后出来了。“都坐吧。”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刻进骨头里的端方。穿一身明黄宫装,裙幅上绣着规规整整的翟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九尾凤钗。
“太后娘娘千秋在即,此番选秀,她老人家也要亲自过目。”方皇后落了座,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笑了笑,“你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该当明白轻重。新人入宫,位分自有规矩。你们帮着相看,是太后与圣人的恩典。谨遵本分,便是最大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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