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撞见 张大人好(1/3)
撞见 张大人,好
六月, 万物小盛。
院墙下的凤仙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紫的挤挤挨挨堆了一丛。齐夫人那边忙着打点秦珺的婚事,没来得及过来, 却还是依着时令让厨房送了槐叶冷淘来,青碧的槐叶汁和进面里,切成细细的条, 码在青瓷盘中,浇上芝麻酱与醋芹, 凉意沁沁。
只可惜秦式微她们几个都还用不得——秦珺怕吃坏肚子,婚期跟前耽误不起;秦琢与秦式微则是腾不出手, 前者多看了那盘冷淘两眼,便让侍女端下去分与底下人了。
眼看过几日便是秦珺大婚, 秦琢说什么今日也不让她再碰那些账册礼单。拽着秦珺的手腕一路拉到令华居, 又把正趴在书案前抄课业的秦式微也拎起来,姐妹三人挤在临窗的竹榻上。
秦琢身边的侍女新晴搬了只小几过来,上头搁着石臼、明矾、片帛、细麻线, 还有一捧刚从枝头折下来的凤仙花, 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日头底下泛着鲜灵灵的殷红。千兰好奇地凑过来,绿旋也探着头张望,新晴笑着拉她们一同坐下, 说这凤仙花染指甲, 人多才热闹。
新晴是南边来的, 自幼便会这门手艺。她把凤仙花瓣放进石臼里,拿小杵细细捣碎了,又捻了一撮明矾进去,再捣, 殷红的花泥便泛出些许紫意来。秦珺先净了手,十指搭在膝上,端端正正地伸着。新晴拿竹签子挑起一点花泥,仔细敷在她指甲上,再用片帛裹住,细麻线缠定。秦珺的指甲修得圆润匀称,花泥敷上去,衬得指尖愈发白皙。
“二妹妹自然是正红色,压得住。”秦琢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抬起自己那只还没敷完的手瞧了瞧,“我要绯红。”
新晴应了一声,替她挑了颜色最深的几朵凤仙,又往石臼里多捻了些明矾,捣出来的花泥颜色便浓了几分。秦琢的手比秦珺瘦些,指节分明,她自己伸手去捣那石臼里的花泥,手指沾得红通通的,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秦珺忙拿帕子给她擦,秦琢也不缩手,笑嘻嘻地让她擦。
轮到秦式微时,新晴问她要什么色。秦式微的目光在石臼里那殷红的花泥上停了一息,又看了看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用了。”
秦琢转头看她,顿了一下,伸手在自己额角一拍。“怪我,光顾着热闹,把这茬给忘了。”她皱了皱眉,随即便扭过头去问新晴,“可还有别的法子?凤仙花就没有旁的颜色了?”
新晴想了想,把手里的小杵搁下。“凤仙花染红是最常见的,不过叶子也能染。”她起身去外头折了几片凤仙花叶子回来,那叶片肥厚,在指间一捻便渗出青碧的汁液,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把叶子捣碎了,加一丁点明矾,染出来是极淡的青灰色。只是不如红花那般显眼,衬着指甲原本的粉色,倒像是玉上生的一层雾。”
“就这个。”秦琢替自家妹妹拍板。
新晴便把凤仙花叶放进干净的石臼里细细捣了,青碧的汁液混着明矾,渐渐调成一小撮淡青色的花泥,颜色清淡得近乎透明。她拿竹签子挑起一点,仔细敷在秦式微的指甲上,再用片帛裹住,细麻线缠定。
秦琢凑过来看,拿裹着帛片的手指点了一下秦式微的手背。“这颜色倒有趣,比正红还别致些。”
秦珺也偏过头来端详了一眼,微笑道:“淡青衬你的手白,素素净净的,倒比红的好看。”
秦式微垂眼望着指甲上那一小片被帛裹住的青色,心里不知怎地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上回在别苑水榭里,他替她解账目时,手指点在算草纸上,指尖也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染。她垂下眼睫,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任由新晴将最后一枚指尖也裹了个严严实实。
三个人的手都裹上了片帛,十指张着,动也不能动。手不能动,嘴便闲不住了。秦琢歪在竹榻上,将裹着片帛的手举在眼前左看右看,忽然啧了一声。
“前几个我去府里的绸缎铺子逛了一圈,你们猜我在铺子里撞见谁?”
秦珺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把指尖那片帛的边角压服帖。“谁?”
“曾幼柏和韦如之。”秦琢把手放下来,语调拖得长长的,“两个人站在同一匹烟霞色软烟罗跟前,对着那匹料子互相打量,眼神错过去又碰过来,碰过来又错过去,只差没把手里帕子掐出洞来。”
“她们俩不是一向交好么?”秦珺怔了一下。曾家与韦家都与秦家有些世交往来,曾幼柏和韦如之从前在花宴上总是同进同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秦琢拿裹着帛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诶,要说也是男色误人。那日在铺子里闲话了几句才知道,两家都往陆家去过了。”
陆家。
陆闻涉?
陆家如今是鲜花着锦,曾家与韦家便闻风而动,也是自然。
秦珺恍过神来。“究竟定下没有?”
秦琢摇头。“如今陆家可是香饽饽,约摸要一挑再挑。这两家结亲,哪里是为着什么儿女私情,结的都是两家之好罢了。”她说着便有些意兴阑珊,把裹着片帛的手往榻上一摊,望着帐顶出神。
秦珺沉默了一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大族女子,谁不是为了家族。”她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平和的安然。
秦琢转过头来看她,伸手想去握她的手,手指伸到一半才想起两人都裹着帛片不便,便只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秦珺的小臂。“好在那陈家四公子还算得上好人家。我前儿听叔母说,那日送聘礼时,还是他亲自来了一趟,你嫁过去,总不会差。”
秦珺的脸微微红了红,却没有低头躲闪。她的手指搭在膝上,虽然裹着帛片动弹不得,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来,半晌,才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他脾气很好……说话也慢声细语的。”
可就是这么一句,说完之后,她眼底的光便暗了些许。秦式微注意到她脸色不好,没有紧着追问,只等新晴替她们把帛片都缠定妥当了,让侍女们端着石臼和碎帛退了下去,方才偏过头来轻声问:“二姐姐方才想到什么了?可是有什么不痛快的事?”
秦琢的目光也落了过来,她坐直了身子,语气笃笃的:“若是不好,这婚事还能退。”
秦珺被她这话弄得哭笑不得,“姐姐说的什么话。婚期就在眼前了,要是退了,秦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你们日后还嫁不嫁人。”
“我无所谓。”秦琢耸了耸肩,姿态与秦正初有七八分像。她及笄已有些年头了,却迟迟不曾议亲,每每有人上门提,她便搬出一堆歪理来挡。封老夫人说过几回,都被她嬉皮笑脸地推回去了。
秦珺看着面前两双担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了。“昨日陈家遣人来了一趟。来的是陈夫人身边一个管事嬷嬷,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你们也知晓,本朝世族通婚,女方家中惯例是要挑一个贴身丫鬟送去男方府上,一来伺候未来姑爷,二来让丫鬟回来禀报姑爷的脾性品行,最末再以陪嫁丫鬟的身份随娘子过门。可母亲素来不喜这规矩,上回陈夫人旁敲侧击提了一回,母亲便推了。”
秦琢哼了一声。“推得好。这规矩本就腌臜。”
“陈夫人原也答应了。”秦珺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去摸那片帛的边角,指尖在帛面上轻轻刮着,“可是昨日,陈二奶奶,去陈夫人面前说了一堆话。话里话外都是,女方不安排也就罢了,男方总不能连这点礼数都不讲。又说四公子及冠也有两年了,早该有个屋里人,总不能成亲了什么都不会。陈夫人被她这一番话撺掇得有些犹疑,又去问四公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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