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来信 也不用太正(3/3)

    封老夫人启程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初九。天还没亮透,秦府门外的马车已套好了,箱笼从前一夜便开始往上装,仆从们来回搬着,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密密匝匝地响。

    封老夫人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檀色团花长袍,料子厚实,是齐夫人特意请人从江南捎来的上等暗花缎。满头银发照旧梳得纹丝不乱,乌木扁方簪得端端正正。人活到这把年纪,半只脚都迈进了土里,总算能回故乡去,在爹娘坟前磕几个头,在旧居的廊下坐一坐,看看年少时看过的月亮,她难得露了笑颜,又转头看向众人,一一叮嘱过,最后目光落在秦珺身上。秦珺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面上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

    封老夫人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阿珺,你好生照顾自己,凡事多为自己想想,不要事事都往心里咽。祖母回来的时候,是要看你的。”

    秦珺忍着泪意,嗓子眼里堵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秦琢在一旁瞧着,忙插嘴道:“祖母您放心,有我看着阿珺呢,她保准吃得白白胖胖的等您回来。”

    “好。”封老夫人笑了,“只要你们兄弟姊妹好好的,便是最要紧的事。”

    最后师辞扶着封老夫人上了马车。他要送到城门口,封老夫人坐在车上,掀了车帘望着他,目光落在他鬓边那几缕银丝上,轻轻摇了摇头:“怎的都生了白发了。”

    师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年纪到了,自然便白了。”

    封老夫人看着他那副难得柔和下来的面孔,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我也管不住你了。随你吧。”

    师辞望着她,那双总是冷硬如铁的眼睛里难得浮起一层极淡的柔光。他替她把膝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还是要管的。姨母若是不管我,这世上便没人管我了。”

    封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再说下去。马车辘辘驶出长巷,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秦珺站在阶下目送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直到车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陈四小声安慰她,她也随陈四回了陈家。

    府中一下子空荡起来。

    齐夫人这些时日强撑着操持内外,如今弦一松下来便病倒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累狠了,发了半日热。反倒是秦琢把中馈接过来,拿不准的便和秦式微商量,府中也算井井有条,连齐夫人卧病时翻她核过的账册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而秦式微则接过了秦澜与秦瑛。

    秦家的夫子还在,学照上,只是课业总得有人管。

    管了不过两日,秦式微便觉着头大了几分。秦瑛是个坐不住的,每日描字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开始变着法子开小差。有一回她支着下巴对着窗外发呆,笔搁在砚台上,墨都干了也不蘸。秦式微走过去,低头一看,那小丫头面前的纸上哪里是描的字——“之”字那一捺被她拖得老长,末了添了一只小脚,又在那横折弯钩处点了几笔,画成了一只翘着尾巴的雀鸟。

    “阿瑛,”秦式微弯下腰,指着纸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雀鸟,“这是描字还是画画?”

    秦瑛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振振有词道:“字写完了呀。三姐姐你瞧,”她把纸举起来,指着自己画的那只雀鸟,“这只最好看,翅膀上我还给它点了眼睛。”秦式微接过来一看,果然那翅膀尖上杵着两点浓墨,算作眼睛,正歪着脑袋瞧她。

    秦式微看了看纸,又看了看秦瑛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秦瑛见她沉默,以为她是被自己的画艺折服了,愈发得意起来,又从那一摞描字纸底下抽出另一张来,上头照例是写完了的字配上一只鸟,只是这只鸟的尾巴比方才那只更翘,嘴上还叼了一尾小鱼。“三姐姐你看,这只还会抓鱼呢。”她说着又翻出第三张,“这只在飞,翅膀张得最大。”

    秦式微低头看着面前那一排歪歪扭扭、姿态各异的雀鸟,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确实不是当夫子的料。

    她伸出手,拿指节在秦瑛脑门上轻轻叩了一下:“明日重写一页,不许再画鸟。”秦瑛捂着脑门,眼睛却还在往那张画了叼鱼鸟的纸上瞟,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晚间她在灯下写信,把这事都写进了信里。写到末尾,她搁下笔想了一想,又提起来添了一行:“思来想去,还是你有为师之能。”

    张应殊被罚跪已有些时日,每日抄写家训,白日正常上值,入夜后便对着满室牌位静跪,张澈将信送来,他朝张澈道了声多谢。

    尽管听了好多次,张澈还是不太习惯,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对厚厚的膝盖垫子,快步折回来,搁在蒲团前头。这是他来之前几个弟弟塞给他的,说跪祠堂这种事不能光靠一身正气,膝盖也得护着。

    “家主,我们都觉得你没做错。行事正直,不畏权势,这才是张家子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塞过去的那对膝盖垫,又补了一句,“当然,小事上倒也不用太正直。好用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神情坦坦荡荡,“我试过。”

    说完他不敢看张应殊的表情,转身便快步走了出去。张应殊低头看了看那对膝盖垫,棉布缝的,针脚七扭八歪,一看便是几个少年人手忙脚乱赶出来的,有一处的棉花还从缝隙里冒出来一撮。他望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便笑了。

    “多谢。”他朝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说道。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了跳,他将信笺展开,就着那一点橘黄色的光,从头开始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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