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1)

    蒋未之吃饭严格执行食不言的规矩,直到最后一点食物咽下,才和宋其真说话。

    “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蒋未之来之后便听阿姨讲了详细经过。他抽了张纸巾,伸手过来,慢慢将宋其真唇角的一粒芝麻揩掉。宋其真表情木木的,任由他擦。

    “……我没事。”宋其真抿了抿唇,“是我反应过激了。”

    蒋未之眸光深沉:“不是你的错,你有任何反应都是正常的,都是可以理解的。”

    宋其真阴郁的心脏逐渐恢复跳动,他抬眼看向蒋未之,在出事后第一次寻求认同:“是吗?”

    “是。”蒋未之给出肯定答案,“任何时候都不要质疑自己。”

    “腰还疼吗?”蒋未之又问。

    宋其真摇摇头,他最近受情绪影响,腰痛时断时续的,肾脏指标也持续下跌。但他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蒋未之。

    “我约了医生,明天带你再去做个检查。”蒋未之知道他在强撑,那么用力撞到栏杆上,怎么可能不疼。但他并未点破,只是覆上宋其真手背,用力握了下,然后松开,“画展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忙,要多吃饭多休息才行。”

    在蒋未之面前,宋其真只有点头的份儿。

    蒋未之吃完饭,又陪着宋其真坐了一会儿,直到看着人回卧室,这才离开。这期间,他没再提过关于蒋和韵的任何话题,也没说如何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他只是简简单单坐在旁边,就让宋其真彻底放松下来。

    蒋和韵喝空了面前的酒,让人再开一瓶,几个朋友也没拦着。大家都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好好的未婚夫遇到这种糟烂事,还退了婚,任谁都会烦躁。

    新开的酒还没喝,两个高大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身后。一开始大家没在意,他们今天坐的位置在二楼,半开放式包厢,凑上来搭讪的人不少。那两人将蒋和韵架起来时,大家才感觉不对,刚要拦,其中一个男人说:“对不住了各位,蒋老爷子让我们来接他的。”

    蒋和韵被架出酒吧塞进车里时,醉意终于被夜风吹散了几分:“这不是回去的路,你们是谁?”

    然而没人回答他。那两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胳膊,力度不大,但绝无挣脱可能。他被带进机场要客通道的时候,脑子已经彻底清醒了。

    护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了。安检、边检、登机,全程有人“陪同”,每一个环节都被人无声地安排妥当。他想喊,想闹,想引起谁的注意,但要客通道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连地勤人员投来的眼神,也不过是在看一个醉鬼。直到飞机广播响起,蒋和韵才知道了自己的目的地。

    坠落

    “你把你弟弟扔到非洲去?”蒋望章拍着桌子,又惊又怒地指了指蒋未之,“你是不是疯了?”

    凌晨两点的飞机,经停迪拜,目的地尼日利亚。

    蒋和韵落地之后才拿到手机给蒋望章打电话,再加上任美心在旁一个劲儿哭诉着,蒋望章怒火攻心,在蒋未之进门时差点把手中的茶杯砸对方脸上。不过他现在还指望老二盘活和宋家的关系,因此勉强将怒火压下来,想要听一个解释。

    蒋未之神色淡淡地关上书房门:“尼日利亚的公司需要有人盯着,一年半载就够了。吃住有人安排,工作有人交接,和韵去了您什么都不用操心。父亲,他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浮躁,不如送他过去磨磨性子。”

    他在蒋望章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动作从容,仿佛这并不是一件什么大事。

    “而且,若是和韵一直留在域市,宋其真会非常排斥蒋家人,您既然让我接盘,就得留点缺口,不然我怎么能让他信任?”

    蒋望章喘了几口气,沉着脸坐在书桌对面,到底没再发火。不得不说,蒋未之每句话都打在软肋上。

    他冷哼一声,打量了几眼这个儿子。蒋未之在三个儿子中确实最出色,能力和相貌都是拔尖的,若不是因为生母是莫锦书,蒋望章未必会把天望交给大儿子。

    蒋望章神色缓和下来,算是默许了蒋未之的安排。

    过了一会儿,他少有地提起旧事:“未之,你母亲的事,你是不是还怪我?”

    “父亲,那是你们之间的情感纠葛,我作为晚辈,不该置喙。”蒋未之答得毫无瑕疵。

    蒋望章赞许地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挺满意。他不止一次试探过蒋未之,对方对那段过去的认知一直都是蒋望章刻意放出去的说辞——莫锦书当年和蒋望章相恋,但蒋望章迫于家族压力没法娶出身普通的莫锦书,后来在莫锦书怀了蒋未之以后,只能将她藏在国外,直到莫锦书去世,才将儿子接回蒋家。

    “不管你母亲是谁,你都是我的儿子。”蒋望章略带关切地说。

    对眼前这位的虚伪透顶已经免疫,但蒋未之更擅长把场面圆得其乐融融,当下唇角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我明白。”

    接着,他似乎想到什么,面上呈现一丝担心:“任姨那边,怕是会对我不满。”

    任美心肯定要闹一阵子的,蒋未之倒是不担心,做戏做全套罢了。果然,蒋望章挥挥手,略有些不耐烦:“蒋家还轮不到别人说了算。”

    画展开幕式定在下午三点。宋其真午饭后就到了,他没去休息室,而是一个人站在展厅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对着自己的一幅画,站了很久。

    那是他在出事之后画的。大片的灰蓝,像阴天的海面,也像起雾的夜晚。画面正中偏左的位置,画着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但门的另一侧,阴影浓重得像要溢出来。细看,那道光不是画上去的,是画布被割开后又从背面缝合,露出底下另一层亚麻布的底色。

    “大画家,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幅画的意境吗?”蒋未之踱步到他身后,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闲散。

    宋其真回过头,往蒋未之身边靠了靠:“只可意会。”这是他出事后头一次露出毫无负担的笑,霜雪褪去,眉眼间浮起一层不设防的温和。

    蒋未之眼眸微顿,随即有些没有办法的样子:“紧张吗?”

    宋其真坦言:“有点。”

    “没事,”蒋未之站在他身侧,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两人的距离收窄半步,“我陪着你。”

    之后两人又看了几幅画,宋其真的状态明显松弛了许多。

    两点五十分,画廊经理过来催,说媒体都到了,嘉宾也已入座,请宋其真过去准备。宋其真点了点头,跟着经理往前走。蒋未之一直注视着他走到展厅中央,才回到前排位置坐下。

    主持人做完最后的暖场,宋其真缓步走到舞台中央,然后目光平静地扫视一圈台下的人群。

    他生了一张不太容易让人亲近的脸,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冰,骨相支棱出清冽的线条,气质倒是和他的作品很像。

    隔着步的距离,宋其真和蒋未之对视两秒,然后开口致辞。

    “谢谢大家来看这些画,它们虽然不会说话,但会表达。”

    他说话的声音也轻,但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仔细掂量过才肯放出来,落进耳朵里清清凉凉的,像翠鸟掠过山涧,让人很容易被他的思路带着走。

    随后,他依次对自己的老师、嘉宾、同仁表达了欢迎和感谢,措辞得体,态度平常,没有年轻画家故作玄虚的通病,也没有富家子弟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得意。

    “对我而言,画画不仅是出口,也是生命历程的切片与袒露。这次把这些画挂出来,是想让它们自己说话。每个人看到的听到的,也都会不一样。”

    他最后再次鞠躬致谢,随后响起掌声。

    就在这时,快门声从不同方向同时落下,闪光灯齐刷刷地打在他身上。

    前后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刚刚还十分平静的宋其真像被强光突然击中,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眼皮猛地合拢,整个人向后歪了歪,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台下的蒋未之几乎是同时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不过好在宋其真迅速反应过来,他重新睁开眼,站稳身体。这个小小的动作,台下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只看到这位年轻的画家站在台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从容。

    宋其真睁开眼的第一时间便看向蒋未之。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被压制的慌乱,有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但在看到蒋未之的那一刻,那些东西都被接住了。

    宋其真很慢地眨了下眼,示意自己没事。蒋未之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一瞬不瞬看着宋其真,直到真的确认对方没事,才重新坐下。

    台下又闪了几次镁光灯,宋其真没再躲。

    卢瓦尔河谷的薄雾像是终年不散。蒋未之站在古堡前的碎石路上,仰头看着这座始建于十七世纪的古老建筑。

    这是蒋望章五年前在一次拍卖会上竞得的。他以高出底价三倍的价格击败了几家欧洲老牌家族,一时风光无两。但五年过去,古堡除了换了把锁之外,几乎没有动过一砖一瓦。预算报了三次,每次都被蒋望章压回去,不是舍不得钱,是方案不够“体面”。他要的不是修缮,是一座足以成为这片古堡聚集区的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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