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2/2)
&esp;&esp;山月喉头微动。
&esp;&esp;薛枭说得很克制。
&esp;&esp;逃出樊笼的幼兽,偏要自投虎口,何异羊入狼穴!
&esp;&esp;孩子还在太医院山月稍松了口气,拆开信纸,笔墨是丫头惯常的龙飞凤舞,字不好看,话也没几行。
&esp;&esp;水光透得像烈日下的井,一眼看穿井中有鱼,却看不穿这井究竟多深。
&esp;&esp;前头不过是些插科打诨的玩笑,最后一句叫山月心头震荡。
&esp;&esp;十三年前,她们能活下来;这一次,她们也能。
&esp;&esp;事涉幼妹,山月顾忌不了那么多。
&esp;&esp;薛枭手掌撑住山月后背,语声绷着,却有奇异的安抚之力,附耳轻言:“稍安勿躁,皇帝不至于这层体面都不要。”
&esp;&esp;薛枭笑了起来:“可以这样说。”
&esp;&esp;“既北疆要乱,咱们不妨让他更乱一些。”
&esp;&esp;此时山月的声音,像筝,泠泠蔓开。
&esp;&esp;疾风呈上一封书信:“吴大监与贺姑娘出了乾和门见我,姑娘亲同我说,春末夏初,柳絮纷飞,太医院日夜繁碌,她轻易脱不开身。既然大人已经归家,她便好好将差事做完,待差事了结,再出宫同您详聊。”
&esp;&esp;念叨水光,总归安全吧?
&esp;&esp;薛枭接过,他认得。
&esp;&esp;山月再次探身,从桌案上扯出一张装裱精美的画作,与信笺并排连放,以作对比。
&esp;&esp;崔玉郎送过来的信笺上,就是这样的迎春。
&esp;&esp;“去近卫营找岳三,他是吴敏的外甥,请吴大监务必给我回话——我家姑娘哪儿去了?”薛枭双眉锁死,神色稍凛冽。
&esp;&esp;山月心口揪作一团,猛地挺身站定:“倘若皇帝仗着权势,强留水光,逼她屈从——”
&esp;&esp;山月看完,眼角却陡然涌出两行泪来,长睫不受控制地发着颤,脑中却莫名浮现出十三年前,手里紧攥住一根空心芦苇,在火光中活下来的小小身影。
&esp;&esp;那是一幅细窄花笺,画的是一枝迎春。
&esp;&esp;早上她一见府门口的红绳,面上虽不显,但心头是挂着薛枭的,水光恐怕看出来了,一声不吭地进宫找皇帝去了!
&esp;&esp;“我看天,高又宽,云也大,鹰也啸;天看我,眯眯小,身又轻,力又巧。风一吹,天际变,云朵飘,老鹰逃;小如我,立在地,身如磐,却还骄。”
&esp;&esp;“让人去内宫近卫营问。”山月话音刚落,耳边便响起薛枭的声音。
&esp;&esp;她只需信她。
&esp;&esp;山月却手心发凉,声音不由自觉地尖锐起来:“交集?什么交集!?一个有妻有妾、大权在握的男人,和一个刚刚及笄、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能有什么交集?”
&esp;&esp;山月微抬起下颌,喉头微动,将喉嗓的酸涩尽数咽下,她将信笺整整齐齐折起贴身放好,再抬眸,眼底翻涌的戾气渐渐沉淀,唯剩一片沉定的凝静。
&esp;&esp;“原不是为了陪长姐,是为了躲天子?”山月目光发沉。
&esp;&esp;山月回头看去,薛枭面色略有些发紧,抬手拉了花间的铃铛。
&esp;&esp;府中新人定风应声领命。
&esp;&esp;薛枭的声音像古琴,低沉清冽;
&esp;&esp;暮色沉沉的窗廊,有股暗风掠过。
&esp;&esp;画卷旁,是一摞手臂高的信笺,信笺上画着迎春、桃杏等纷繁华丽的花儿。
&esp;&esp;山月跳出这个话题,扭头看向角落处的六角更漏,低声一句:“水光还怎的没回来往日出去,也没有天黑了都不着家的。”
&esp;&esp;山月抬眸,目光落在不远处三丈长酸枝木大书案上,书案上铺开长长的画卷,远看画的是祝嗣明《春景十二卷》,近看却叫人疑惑挠头:祝嗣明分明只画过前六卷,迎春的花、淌水的桥、层峦叠嶂的山这画中的水仙花,从未出现在祝嗣明的《春景十二卷》中。
&esp;&esp;压在最下方的那张信笺不算旧,但四角卷边,明显被人日日摩挲揣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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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书案上那张泛黄的信笺,被山月抽出。
&esp;&esp;“——姐,请您安心。”
&esp;&esp;世事权谋、帝王心意、朝堂风雨,水光比她想象中,透彻得多,游刃有余得多。
&esp;&esp;短短三行字,没什么文思,更不见什么天大的文采。
&esp;&esp;这一趟,定风回得很快。
&esp;&esp;水光不需要她解救,水光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sp;&esp;山月仰头看他:“水光进宫了?她为什么不声不响入宫去了?她不是在沐休吗?——”山月面色一沉:“你知道什么?”
&esp;&esp;山月倾身去看,却见定风身后无人,脸色不觉冷了三分。
&esp;&esp;琴与筝,声和调,绵延契合。
&esp;&esp;薛枭垂下头,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山月后背,抿了抿唇,脑中将思绪梳理清楚,从“麟德堂姓方的大监”开始讲起,再说到水光仓皇逃出宫来:“麟德堂没有姓方的大监,倒是有一个小字名为越明的皇帝。我临行山海关前,方才隐约察觉,当今圣上,与水光应当很有交集。”
&esp;&esp;山月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强压翻涌怒火,沉声发问:“我总是要寻皇帝要个说法的!”
&esp;&esp;笔锋柔和,花瓣边缘有轻得近乎看不见的颤,收笔处却暗暗向下撇,像是人在最温柔的时候,仍旧藏了一把不肯放下的刀。
&esp;&esp;便是廊间藏有暗风,又如何?!
&esp;&esp;水光从来不是樊笼里的幼兽,是山间的泉,只要泉眼不灭,便生生不息。
&esp;&esp;她肩胛都在发颤:“水光从宫中跑出来,说太医院放她沐休,便一直在家中好好呆着,我原以为是你要入山海关卖命,吴敏特意放恩,许她出宫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