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若湛(2/3)
片刻之后，屋里走入一位年逾五旬的妇人。
她从妆奁台中取出一个小小玉瓶，将瓶中粉末撒在绢帕中，然后捂住儿子的口鼻。
“这些都是实话，你的确被我蒙在鼓里。你要赶在魏国夫人禀告皇帝之前，把我的罪证呈上去，你和阿璟才能活！”
魏国夫人缓缓说道，“满都城的人都以为楚王妃自恃才高，钟情诗词歌舞饮酒享乐，连我都被瞒过了。王妃好本事，将王府治的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能把曹王妃母子悄无声息的送出都城，厉害，厉害。”
室内静默，只有楚王粗沉的呼吸声，还有于傅母在一旁轻轻的抽泣声。
他蹙起长眉，联想今日所见，忽的心惊——祖父文德皇帝的儿子如今还在世的，是不是只剩父亲一人了？
郦璟用哀求的目光看向于氏，于氏不忍，于是抱着他微微侧身，视线刚好可以透过帘幕缝隙看到外面的部分情形。
与百姓们喜闻乐见的其他佛像不同，地藏菩萨像无论线条怎么柔和，似乎总带着一丝难以隐去的狰狞阴晦，仿佛地底的血腥味弥漫到人间。
“我要你活着，更要阿璟活着。他不但要活着，还要活的光明正大，活的锦衣玉食！我的阿璟不能风餐露宿亡命天涯！”
楚王发声艰难，“是不是敬廷被捉拿后，泄露了你的秘密么。”
裴王妃站起身，握住丈夫的手，一字一句道：“我是必死的，但阿璟不能死。你深知陛下的秉性，应知道我是绝逃不脱了。但你对陛下还有用，你和阿璟还有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刻意压低声音的争执声吵醒了。
于傅母一把抱住郦璟，并捂住了他的嘴。她是习武之人，虽已年过五旬，臂膀依旧强悍有力，箍得郦璟动弹不得。
裴王妃奋力甩脱丈夫的大手掌，神情高傲，“我生于钟鸣鼎食的世族之家，自幼众星捧月惯了，过不了粗茶淡饭的逃亡日子！曹王妃费尽心力给敬廷安排了藏身之所，才一个月就被抓住了，我们又能躲多久！”
“请王爷速速进宫！”
郦璟转身，看见镜中人稚嫩的面庞上生出一种陌生的戾气。
裴王妃笑着摇头，“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连曹王妃都不知道。曹王不会出卖我的，他对先帝与女皇恨意滔天，巴不得我能隐藏下来，继续跟她暗中作对。”
“那人快来了，你们到后头去，我准备一下。”裴王妃轻声说道。
“连王莽的半成面子功夫都没有，还想为储？”郦璟冷笑，“我看你们来日怎么死！”
“你翻翻那册子，兵器铠甲，粮草军饷，甚至山河堪舆图我都给他送去过几份——你那皇帝嫂嫂还能宽恕我吗？虽然你毫不知情，也难免被我牵连。”
裴王妃拦住了想去抱儿子的楚王，给了傅母于氏一个眼色。
好容易等到金乌坠落，他赶紧走密道去找母亲，谁知居所空空，裴王妃竟然不在。于是郦璟走到最里侧的隔间，坐在胡床上等母亲回来，大约是白日情绪激动，不多时他就挨着引枕睡着了。
郦璟沁出冷汗。
楚王肝肠寸断，看看妻子，再看看小脸涨通红的独子，最后含泪掉头，大步离去。
“多谢夫人肯来。”裴王妃深深俯身行礼。
她上前凝视丈夫，“你是行军打仗之人，应知当机立断。若叫魏国夫人抢先上奏了陛下，之后你再怎么辩解自己不知，呈上再多的罪证，也是一文不值的！”
郦璟呼喊不及，顺势吸入许多粉末，连连咳嗽，很快整个人昏昏沉沉起来。
他揉着眼睛透过帘缝去看，只见楚王与裴王妃一站一坐，正在言辞激烈的争执。
楚王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急促道：“我在城外驻扎了两千亲信，能护着我们一家三口逃出去……”
裴王妃道：“很早以前我就看出曹王对先帝与女皇深怀恨意了。可他的母族没比你强多少，食邑封赏都是最微薄的，想造反也没余力，于是我就帮他了。”
裴王妃提高声音：“如今纠结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多亏了梁少监冒死送信，给了你我几个时辰周旋。你有宵禁通行的令牌，也有夤夜入宫的手令，你拿了这册子去宫里举告我。对皇帝说你对我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一有察觉，就立刻前来禀告陛下了。”
“你，你……”楚王声音堵噎。
裴王妃怔怔的目送丈夫背影，半晌后转身看向儿子。
裴王妃拢了拢鬓发，面庞苍白镇定，“我是死定了，但你和阿璟还有生机。”
外间传来裴王妃衣袍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在书架上翻找什么东西。
“求不了情的。”裴王妃坐在胡凳上，神情怅然，“我做下的事，死十回都够了。你翻翻那册子，七八年前我就开始暗中襄助曹王了。”
“是死我一个，还是我们一家三口共赴黄泉，这有何可犹豫的！”
不但他的伯父们已尽死，连长成的堂兄弟也不剩几个了。
——来人是魏国夫人。
郦璟拼命的用指甲扣自己的掌心保持清醒。
已是深夜时分，然这妇人身上的黑衣似乎比夜色更深。
楚王踉跄两步。
郦璟拼命挣扎，他想叫住父亲，想说自己不怕吃苦，不要去告发母亲，奈何他人小力微，分毫挣脱不得。
后来他才知道，这叫杀意。
“然后一辈子躲躲藏藏吗？！”
在郦璟的记忆中，从没见过母亲对别人这么低声下气过。
于氏忍泪应了，然后抱着郦璟躲了里侧隔间去了。
除了褚太后所出两脉，其余皇室后裔中，成年的不是被杀就是除了名籍贬为庶人，年幼的则在流放地战战兢兢的度日。
她转过身，露出苍白清瘦的面庞；这张脸年少时应当十分秀丽甜美，如今却冰冷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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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璟脑中空白一片，半晌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大叫一声冲了出来，“阿娘！”
楚王手上拿着本册子，激动道：“你我夫妻一场，纵然你做错了，我也不能去举告你啊！你老实把事说清楚，我陪你去给女皇陛下请罪求情……”
“那是谁泄了你的底？”楚王急道。
他还有意识，但发不出声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