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2/2)
时毓顿时醒悟。
如果时毓急着去见她,等于给她送工具。
他上山之前,叔父曾特意叮嘱:先生一身本事皆可学,唯独风角占侯,不可碰。
仙人手中提着一盏羊角灯,微光映着她依旧明媚天真的笑颜。
一位白衣仙人,端坐于一头吊睛白虎之上,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他身后一丈之外。
走近了,灯火渐明,他才看清:芝和早已长大,白虎也已苍老。
眼看便要攻破洛阳,谢襄与几大家族主君商议之后,应了先帝密令,召回虞衡。各家匀出部分兵马借他,如此一来,谁也不吃亏。
此刻忽忆起,下山前夕,师傅曾问他志向。他答:愿做叔父那般官员,为天下苍生谋福。
旋即又自嘲。他放不下心中抱负,若重来一次,只会借着先知先机,竭尽全力,再搏一回。
叶白起初什么也不说,绝食绝水,做足一心寻死的架势,压根没人管她。
心中万般滋味,远比身上恶化的伤口,更痛上十分。
虞衡道:“既然她想保全匪首,不确定匪首能否活命,怎会盲目去死?”
要实现这个目标,她必然要开动脑筋,利用身边所有可利用之人。
池彻失声唤道:“芝和!”
他十岁离家,上山学艺,拜入漱石先生门下。六年之后下山入官学,师傅便云游四海,师徒二人,自此再未相见。
而芝和,怎的还是年少模样?
池彻只觉恍如隔世。尤其是她座下那头白虎,乃是他亲手养大,如今已近十六载,于虎而言,已是垂垂老矣。它竟还活着?
不远处,时毓的帐子里时不时有丝竹管乐传出,衬得她这里越发死寂,而她亲眼看到虞衡从她面前走过去,却没有任何报仇的办法。
难道……他当真回到了十五年前?
师傅终究是不忍看他奔赴这死局,才在他下山前,暗中提点。可他,终究还是踏入了这早已写好的命途。
无论重来多少次,他的命,都是这般:心向朝堂,终为草寇。
白虎上的女子笑着招手:“师傅已等你许久,见你迟迟不至,便命我来接你。快随我来!”
无
后来夏侯仪率军攻破余杭城,留守城中的池家妇孺,尽数焚城赴死。昔日江南第一繁华大郡,几成鬼域。
相反,晾着她,可以消耗她的心神。她会日夜揣测时毓怎么还不来,并随着心中分析结果的变化,不断调整利用时毓的手段。忙到根本没时间寻死。
也正因如此,那十万驻军方能在此安营扎寨。五年来,他们日夜不休,重建余杭,可这座曾经盛极一时的江南名都,终究再难复原旧貌。
第三天她开始破口大骂,骂顾昭缩头乌龟,骂时毓装菩萨,骂虞衡屠夫。骂得正起劲,被玲珑掐着下巴灌下去一杯毒水,哑了一下午。
那时他不懂。
她会设法死在池彻眼前。
余杭乃江南四大门阀之首池家的发源地。
她会比时毓更着急见面。因为每拖一天,池彻自投罗网的概率就越大。
为此,时毓请太医治好了她的伤,将她安置在离自己营帐不远处的独立营帐里,派最精明清醒的玲珑去照顾她,却不跟她说一句话,又把吕桓交给夏侯仪,关在驻军大营地牢里。
晚上,她终于沙哑着嗓子祈求见时毓。
彼时皇权旁落,北方门阀各自为政,皆吝惜兵力,你推我诿,未能拧成一股绳前去平叛。叛军势如破竹,转瞬便占去大片国土。
五年前,尚书令池谅罢官归乡,于余杭起兵造反。池家男丁尽数出征,北伐路上身先士卒,余杭城一夜之间,空了大半。
师傅只道:你命带天煞,冲克官禄,若执意入仕,必遭倾覆;若留山中,尚可一生自在。再细细思量吧。
“师兄。”
叔父只说,这门手艺,历来唯有鳏、寡、孤、独至少占其一者,方能修至精深。叔父只望他一生圆满,无缺无憾。
正望着远处山头孤灯,感慨命运无情,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池彻重踏故土,眼前似还能浮现长辈音容,耳畔犹可闻当年喧嚣。可城已非城,人亦非人,满目皆是物是人非。连想寻一处祭奠之地,都无处可去。
就在他近乎绝望之际,忽见城隍山顶,亮起一盏灯火。
她不得已再次换路子,大声自曝身份以及和顾昭的关系,试图引起众怒,依然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作者有话说:
他慌忙拭了拭眼,便听蔺芝和轻笑一声,驱白虎来到他面前。
池彻心中苦笑,若时光倒流,重回那日,他会不会选择留在山中?
待她急不可耐时,便是露出破绽时。
如今想来,叔父不让他学,许是早已从漱石先生口中,听过池家宿命。怕他学会自占,窥破结局,便连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掐灭。
第二天她改变策略,开始尝试迷惑玲珑。玲珑害人的本事不如琳琅,设计阴谋诡计的本事不如她,但在防范被人害这方面修得炉火纯青,根本不上当。不仅没给她透露半分信息,还给了她两个大耳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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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并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只是师傅卦算得太准,在他身陷绝境之时,送来了这一场救赎。
加之当年余杭十室九空,朱雀盟势力并未延伸至此。他便是想寻一二可用之人,也遍寻不得。
届时,无论是劝她放下仇恨,以新的身份重活一次,还是让她劝降池彻,都将水到渠成,事半功倍。
这里的官吏、乡绅、豪强,几乎全是池家之人。
叶白寻死的目的是躲避顾昭和保全池彻,现在既已暂时离开顾昭,寻死的念头便没有那么迫切了,而且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只要虞衡下令廷封锁消息,池彻还是会来。
虞衡领着联军一路所向披靡,叛军节节败退。那些冲锋在前的池家儿郎,也在战火中,渐渐凋零殆尽。
漱石先生,是他叔父的至交,更是当世博学者之集大成者。精剑术、通权谋、晓岐黄、善风角占侯。最后一项,虽为民间最是推崇,于先生而言,反是最不足道的微末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