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2/3)

    时毓嗯了一声,松开双臂,扶着他的肩膀朝窗外看去。

    但不知怎的,竟没舍得说出口。

    时毓知道,光凭嘴,根本不可能扭转他的观念,所以也不与他多费口舌,直接道:“多谢皇叔教诲,以后本宫一定谨守分寸,与皇叔保持距离。”

    仔细想想,她似乎从未负过谁。

    这针不像能扎破手的样子。

    虞衡魂都快吓飞了,长臂一展,牢牢将人箍住。

    时毓放下先团,就要往他坐过的椅子上踩。

    说的什么混账话,你我私会,王勃合适在吗?!

    虞衡气得脑子嗡嗡作响,连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时毓!”

    蓝色天幕下,大雪纷纷扬扬,如碎玉,如飞絮,无声地铺满宫墙、殿顶与枯枝,将窗外的一切染白。

    他没动了。本来就怕一不小心碰着她的肚子,或者碰倒了她,既然她没有那种意思,还挣扎什么。

    时毓仰头,又眨了眨眼:“皇叔唤侄媳妇的闺名,合乎礼数吗?”

    时毓却从背后抱住他。

    她的悔过是真的,是漱石道人早已勘破的命运,把两个相爱的人硬生生拆开,让两个满怀凡人之欲的人被迫成佛。

    时毓毫无悔改之意,眨了眨眼:“皇叔请注意分寸,你我君臣有别,我为尊,你为卑。皇叔若有不满,当上书进谏,亦可劝诫我的丈夫,请他管好自己的妻子。你如今这般举动,若是叫旁人瞧见了,岂不是授人以柄?”

    时毓浑然不觉。

    时毓在高处俯视着他,眼里满是期许。

    虞衡看着她眼里的狡黠逗弄,终于意识到她只是在刺激自己,再与她搭话,肯定会着了她的道,于是干脆利落得收了手,背过身:“请皇后离开这里。”

    “你干什么!”虞衡赶紧按住她。

    时毓努了努嘴,抓住他粗壮的手臂:“那好吧,这可是皇叔让我抓的。”

    “皇叔闲着也是闲着,可否帮本宫缠个线?”

    虞衡蹙眉:“那你就别上!”

    “扶着孤。”虞衡道。

    他只道:“你又不会针线,何苦做这些?不许做!”

    虞衡心口沉沉一震,紧绷多日的心防骤然松动。

    他以为时毓说了这句话就会离开。

    “皇叔可真没分寸。本宫要做什么,何须经过你同意?”时毓说不勾引他,果真就没有多余的动作,量完了肩颈腰身和臂长,就坐了回去。

    他的本意是,你该回去了,不然路上积雪,滑,不安全。

    包括陈博。

    虞衡喉结滚了滚,不由自主地抬眸。

    身上瘦了,这里却比怀孕前丰腴了些。

    缠了三团线,虞衡起身伸展,瞥到窗外飘起了雪,对时毓道:“下雪了。”

    时毓也不说话,默默缠线团。

    时毓道:“我看看雪呀,这窗子高,我不上去怎么看得见?”

    他从陆长风口中了解了陈博种种过激行径,单凭刺她肚子这一件,换做旁人,根本不会给陈博留活路。

    气得他险些当场做首诗来!

    “什么你那个时代,又说胡话。”虞衡心头甜软满足,嘴上却道:“孤不怕冷,先织给你和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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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别过头,闷声问:“不是要看雪吗?”

    她是念着师生情谊的。

    时毓道:“殿下一会儿就知道了。先搬个椅子过来坐。”

    时毓摇头:“这不适合。此举过于亲密,于礼不合。”

    虞衡黯然不语。

    他恨她把自己当登云梯,为了登峰造极,不惜将他踩进泥淖深渊,心底却总有一道幽幽叹惋,声声怜她: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这一次,时毓却没走,转身坐下,扯过自己带来的大包袱,徐徐解着,道:“我虽不受名节桎梏,却也不是风流浪荡之人。对殿下苦苦纠缠,一因情深,二来是不甘任由天命摆布。我视殿下为夫君,早已将皇帝视作亲侄。我愿为皇叔担万劫不复之险、背千古骂名,断不会与侄儿悖伦苟且。”

    一阵风蓦地扑面而来,倏忽间,虞衡竟已闪至时毓面前,脸色铁青,眉目狰狞,掐着她的下巴,咬牙切齿地威胁:“你敢!”

    时毓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牢牢抱住他的脑袋。

    宫变之后,她已放弃弄权,是命运无情,强迫她吞下一己私欲酿成的苦果。

    时毓点头道:“差不多。匈奴人用的是山羊毛或骆驼毛,他们那里脱脂与精梳的工艺尚未成熟,纺出来的线又硬又涩,一般只能织作毡毯,做不了贴身的衣裳。吐蕃人的毛纺手艺更精一些,我在余杭时,请了几位吐蕃匠人与当地的能工巧匠一同钻研改良,这才将羊毛线做得细软合用。

    虞衡气得频频喘粗气,联想到她方才说的要找个会写诗的面首,越发气得连气儿都喘不顺。

    虞衡回过头,见她方才解开的包袱里有几团灰色的粗线,手边还放着四根细长如箸、尖端圆钝的金针,每根有两拃来长。

    “真美啊。”她喃喃道,“要是王勃在这里就好了,他定能出口成章,而我只会说这俩字。”

    “这是什么?”他问。

    忽听时毓道:“但群臣百姓仰赖本宫,本宫日夜操劳、辛苦治国,总不能再清心寡欲苦着自己。等本宫生完孩子,就让人去找几个年轻俊美的面首——擅作诗的要一个,功夫好的要一个,会哄人的要一个,听话的要一个,模样好的要几个……”

    从椅子上下来后,顺手擦了擦鞋印,对虞衡道:“还有线团没缠完呢,咱们继续吧。”

    如今殿下膝上挂的这一团,是更高级的产物,叫做羊绒线。用的是周岁以内小羊羔初次越冬后,春日自然脱绒时梳下来的内层绒毛纺成的。这技艺,放眼整个天下,大概只有我手底下几个人掌握,而一只小羊一年只能梳得几十克,极为稀缺。织成衣裳,触感极软,贴身穿着丝毫不扎,又能蓄热发暖,薄薄一层便堪比厚棉衣。便是在我那个时代,这也是昂贵的织料,在当下,整个大虞只有这几团,堪堪够给殿下织一件上衣。”

    虞衡不说话了。

    明明各归其位、保持距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她偏偏顶着一身是非苦苦纠缠,在他身上用尽三十六计,还能为什么?无非是一个情字灼心。

    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又按照她的要求,岔开腿。

    虞衡:……

    不知是不是幻觉,鼻间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奶香气。

    虞衡低头一看,时毓手中果然扯着一条软尺。

    这些日子,他动心忍性,与她虚与委蛇,只为重回朝堂,可每次与她交锋,总是百感千回,她走后,更是觉得这空荡荡的牢房孤寂难耐,忍不住一遍遍回顾过去。

    她真的是个凉薄自私之人吗?

    惊魂过后,他才发现自己埋首在那软山之间。

    虞衡摸了摸,这线毛茸茸的,比寻常的丝线粗,但柔韧性更强,忽然想起来在何处见过,“这是羊毛线?孤曾见匈奴人用类似的粗毛线织毡缝毯。”

    最近他们经常这样不欢而散。

    她在夺权的路上动了真心,如今也受着煎熬。

    时毓踩上去的瞬间滑了一下。

    时毓把那大团特制的羊绒线挂在他膝盖上,找出线头,开始缠线团。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孤一生不会娶妻纳妾,陪你一起断情绝欲。

    时毓道:“本宫与孩儿朝夕相伴,自可相互取暖。殿下孤身一人,寒夜无伴,比我们更需要这件暖衣。”

    “皇后!”虞衡轻轻挣扎,厉声呵斥。

    蜡烛悄然下去了一半,烧着炭火的小牢房里,平静又温暖。

    “皇叔怎么又急了,马上就到三九寒天了,侄媳妇怕您在这里受冻,想给您做件衣衫,量量尺寸而已。又不是要勾引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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