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2春归(2/5)

    再等等。

    因为一旦她说了,一旦她真的愿意跟他去那个地方,他就再也找不到理由拒绝了。

    他又停住了。

    “我知道你能保护自己。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在那个冬天,在奥宾家的领地上,她参加过他们的家宴,见过他的父亲——那个威严而慈祥的老伯爵,见过他的母亲——那个热情而精明的贵妇人,见过他的兄长——那个和德里克长得很像、却比他更善于言辞的长子,也见过他兄长的儿子——那个当时还只有五六岁、骑在父亲肩头咯笑着的小男孩。

    “我的兄长。在之前北地动乱中……亡灵袭击了边境的防线。他带队迎击,掩护平民撤离。”

    七岁。

    “如果你不想说,”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念一首安眠的歌谣,“可以再等等。”

    奥宾家是北境的军事贵族,世代戍守边境,这不是一个可以选择的责任,而是刻在血脉里的、与生俱来的使命。

    “而给你幸福的那个人,不必是我,你总会幸福的……”

    兄长殉职,父亲年迈,继承人年幼——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平静的,坦然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不可更改的事实。

    回到那条把文明世界和混乱、死亡隔开的防线上。

    那个词落下来的时候,辛西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辛西娅感觉到了——他埋在她颈侧的睫毛在颤动,他的呼吸在某些瞬间会骤然停顿一下,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压制着什么。

    等你准备好。

    “或者说——讣告。”

    久到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寸,从床中央爬到了枕头边缘。

    如今那个小男孩七岁了。

    守住它,至少守到他的侄子成年,至少十年。

    “不过十年。”她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一次为期两周的旅行,“十年而已,我活了快六十年了,十年对我来说——”

    “他殉职了。”

    “德里克·奥宾。”

    而他必须拒绝。

    等你找到了一个你能承受的方式。

    “辛西娅。”

    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说多久,无论她的话题跑得多远,他都会安静地、耐心地听完,然后才开口。这是他的教养,也是他对她的尊重。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辛西娅必须微微前倾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德里克看着她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里,那份他不配得到的、温柔的耐心。

    辛西娅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而无法和你分担任何责任吗?”

    但辛西娅没有哭,她的眼眶没有泛红,睫毛没有颤抖,嘴唇没有抿紧。

    他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痛苦地浮上表面——像是被压在深水底下太久的东西,终于承受不住水压,开始一点一点地上升。

    他害怕她说“我愿意”。

    回到北境。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我希望你幸福。”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深沉而坦然。

    作为奥宾家唯一的适龄男丁,即便爵位和继承权属于他的侄子,德里克也必须回去。

    恐惧。

    她见过这种眼神,在很久以前,在他第一次告诉她“你没有义务履行婚约”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辛西娅的手从他的脸颊上慢慢滑下来,落在他的胸口,覆在他的心脏上方。

    动作很快,快到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睡裙下纤细的锁骨和肩线。她没有去管,她盘腿坐在床上,正对着他,翡翠色的眼眸里终于有了情绪的波动——不是悲伤,是一种更锋利的东西。

    春天的晨光依然温暖地照着,窗外隐约传来鸟鸣和远处街道上开始苏醒的人声,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和,像是这个世界根本不在乎某个人刚刚说出了一个足以改变一切的事实。

    但“解除婚约”这四个字,从德里克的嘴里说出来,依然超出了她所有的防备。

    可此刻他打断了她,而且他的声音——

    “我可以保护自己,德里克。”

    辛西娅见过他的家人。

    春天的晨光继续温暖地照着,窗外的鸟鸣变得更加清晰,远处街道上的人声也渐渐多了起来。世界在继续运转,不管这间卧室里正在发生什么。

    “那里没有酒馆让你演奏,没有集市让你闲逛,没有码头让你看海,没有千面之家让你和朋友们喝茶聊天。”

    “你的世界会从整片大陆,缩小到一座堡垒。”

    是他害怕她的承诺。

    德里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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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里克继续说,声音依然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那里只有城墙、哨塔、巡逻、战斗,和永远不会结束的警戒。”

    一个月里,他的誓言在一天地崩塌,他的力量在一天天地衰减,他对她的每一次拥抱、每一个吻、每一句“我爱你”都在变成一种更深的背叛——不是对她的背叛,是对他自己的誓言的背叛,而那份誓言,恰恰是他能够站在她身边的根基。

    他睁开眼,看着她。

    “我的父亲……年纪已经很大了。”德里克继续说,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她身后的某个虚空中,“他的身体在这些年里……”

    他看到了他自己的卑劣。

    辛西娅闭了一下眼,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沉默持续了很久。

    等你觉得可以了。

    她轻轻地把他的脸从自己的颈窝里捧起来。

    “辛西娅,边境不是无冬城。”

    他没有说完。

    德里克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辩解什么,可辛西娅没有给他机会。

    辛西娅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为自己的迟钝如果她足够诚实地审视自己这一个月来隐约察觉到的那些细微的、不对劲的信号,她或许早该预料到某种类似的东西。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也不需要说下去。

    没有泪水,但那层红是真实的,是压抑到极限之后、从内部渗透出来的、无法完全掩饰的痕迹。

    他的眼眶泛红。

    而一个不再是圣武士的德里克·奥宾,还剩下什么?还配做她的丈夫吗?

    “不行。”

    她叫了他的全名,这在他们的相处中极其罕见——她平时叫他德里克,亲昵时叫他德尔,偶尔调侃时叫他卫队长大人。

    “不是因为这个。”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在春天的晨光中深沉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那里面有爱,有痛,有某种她太熟悉的、属于这个男人的固执——那种“我已经想好了,我已经决定了,这是对你最好的选择”的固执。

    “我是诗人,”她说,“但我也是剑客。我在战场上活过来过,我在战争中活过来过,我在诅咒中活过来过,我在比北境更危险的地方活过来过。”

    辛西娅坐起来。

    不是面对敌人时的那种恐惧——那种他可以用信仰和意志力压制的、属于战场的恐惧。

    然后辛西娅睁开眼,看着他。

    “我无法接受你的灵魂为了我被困在一隅。”

    辛西娅愣了一下,他打断了她,而德里克从来不会打断她说话,从来不。

    “你的天性是自由。”他说,“是探索,是行走,是在每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找到新的故事,是在每一条未知的道路上写下新的诗篇。这是你之所以是你的东西——是我最初爱上的那个你。”

    他已经等了一个月。

    他没有哭。

    “一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家书。”

    辛西娅看着他的眼睛,手指轻轻地抚过他的眼角,拂去了那里一点几乎不存在的湿意。

    “在你的心里,”辛西娅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我作为你的妻子,就只能接受你的迁就、体贴、温柔——”

    她的手指从他的背脊滑上来,穿过他的黑发,来到他的脸侧。

    德里克打断了她。

    “我的侄子……”

    如果他继续沉默下去,他很快就不再是一个圣武士了。

    “我愿意去。”

    辛西娅注视着他,她极少这样看人,认真的,审视的,没有一丝作为诗人的风流与神韵,德里克开始以为她会哭——他做好了这个准备,他甚至在心里演练过如果她哭了他该怎么办,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让这个告别变得不那么残忍。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他这个人一样可靠。

    他停顿了一下。

    “这是我的私心。”他说,“辛西娅,你可以怨我。但不要为了我,囚禁你自己。”

    “辛西娅,”他的声音低沉而艰涩,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被一个一个地拽出来的,“我愿意……解除婚约。”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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