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2春归(3/5)

    她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注视着他,冷静得近乎锋利。

    “这套词你想了多久?”

    德里克微微一怔。

    “一个月?”辛西娅偏了偏头,“还是更久?从你收到那封信的那一天起,你就开始在心里排练这些话了,对不对?”

    “你花了多长时间,才说服了你自己?”

    德里克没有回答。

    “德里克,”辛西娅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克制的质问,而是带上了一种更尖锐的、几乎可以称为愤怒的东西,“如果你真的只有这点私心——如果你真的只是&039;希望我幸福&039;、&039;不想困住我&039;——”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你收到那封信是一个月前对吧?”她说,“一个月,德里克。你瞒了我整整一个月。”

    “如果你真的只是想放我自由,你完全可以在第一天就告诉我。我们可以坐下来谈,可以一起面对,可以商量出一个对双方都好的方案。”

    “但你没有,你选择了瞒着我。”

    “你选择了用一个月的时间,比从前更温柔地抱我,更频繁地吻我,更用力地说&039;我爱你&039;——”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在今天早上,告诉我你要解除婚约。”

    “德里克·奥宾,”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这是你的真心话?你敢不敢以你的誓言承诺?”

    誓言。

    不以谎言换取安宁。

    他在婚礼上亲口许下的誓言——“我将以正直待你,不以谎言换取安宁”。

    他违背了,整整一个月。

    “你为什么连对自己都无法诚实?”辛西娅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尖锐,!“你说你想放我自由,你说你不想困住我,你说给我幸福的人不必是你——”

    “可你瞒了我一个月。”

    “一个想要放手的人,不会瞒一个月。”

    “一个真正通情达理的人,不会在告别之前,用一个月的时间,把每一天都过得像是最后一天。”

    她的目光锁在他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你想要我。”她说,“你舍不得我。你恨不得把我绑在身边一辈子。”

    “但你强迫自己接受了一套&039;通情达理&039;的说法,然后用它来包装你的逃避。”

    “你在逃避,德里克。”

    “你不是在放我自由——你是在逃避&039;让我选择&039;这件事本身。”

    “因为你怕我选择跟你走。”

    “所以你干脆不给我选择的机会!”

    她说完了,房间里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他们之间。

    德里克坐在床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面前这个盘腿坐着的、亚麻色长发散落在肩头的半精灵。

    她看穿了他的真实、他的狼狈、他的自相矛盾。

    他想放她走。

    他又舍不得放她走。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

    可他心里最清楚——如果真的只是为了她好,他不会瞒一个月。

    他瞒了一个月,是因为他贪恋。

    贪恋最后这段时间里,她还是他的妻子。

    贪恋每一个清晨醒来时她还在他身边。

    贪恋每一个夜晚她窝在他怀里时的温度和重量。

    他在用谎言偷取时间。

    偷取那些本不属于他的、最后的甜蜜。

    这不是无私。

    这是自私到了极点。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闭上眼,然后伸出手臂,把她拉进了怀里,是一个终于放弃了所有伪装的人,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来抱住眼前这个人。

    “我放不下你。”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发间,“我爱你。我有私心。”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我恨不能这一生,生前死后,都和你在一起。”

    辛西娅靠在他怀里,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但是不行。”他说。

    “辛西娅该是自由的。”

    “这是我爱的她。”

    “她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年的漂泊,那么多次被困住、被束缚——”

    “她不应该再被一纸婚约束缚住。”

    他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更低,更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挖出来的。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让她觉得亏欠,然后留在我身边。”

    “我很卑劣。很自私。”

    “我要她爱我。”

    “而不是欠我。”

    辛西娅闭上眼。

    他在害怕她因为他是她的丈夫,因为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因为她的道德感和责任感不允许她在这种时候离开他。

    他怕她是出于愧疚而留下,就像她当初承认婚约时那样。

    就像她和贝里安在一起的那些年里,一次次因为心软而无法离开那样。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用“付出”来绑住她的人。

    他宁愿亲手放开,也不愿意让她因为“欠”而留下。

    这个男人,这个该死的、正直到近乎残忍的男人。

    辛西娅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大截,久到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一次,久到他们的呼吸都渐渐平复下来,从激烈的、不稳的起伏,变成了缓慢的、同步的节奏。

    然后她开口了。

    “德里克。”

    “嗯。”

    “今天,”她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最基本的事实,“至少今天,我们仍然是夫妻,对吗?”

    德里克沉默了,只是抱着她,一动不动。

    辛西娅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我们就该过好这一天。”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轻松得像是刚才那场几乎要把两个人都撕碎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不重,有些狎昵。

    “起床,”她说,“我饿了。”

    她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伸了一个懒腰,亚麻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散落成一片流动的蜂蜜色。

    她没有回头看他而是走到衣柜前,开始翻找今天要穿的衣服,动作从容,像是一个普通的、寻常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春日清晨。

    德里克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准备了一个月的告别,准备了所有可能的反应——哭泣,愤怒,质问,沉默,活着干脆转身离开——

    唯独没有准备这个。

    她说:那我们就该过好这一天。

    那些宏大的、自我牺牲的决定,她听到了,但她现在不想讨论。

    她现在只想和它过好今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德里克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她身后,站了几秒,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辛西娅正在从衣柜里抽出一条裙子,被他从背后抱住时,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什么都没说。

    辛西娅也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空出一只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轻轻地拍了拍。

    初春的无冬城,和冬天时截然不同。

    虽然北地的初春依然带着寒意,风从海面上吹来时仍然会让人不自觉地缩紧肩膀。但空气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一种属于复苏之月的气息。

    积雪在消融,水声无处不在。

    从屋檐上滴落的雪水,从排水沟里流淌的融水,从远处河面上传来的、冰层开裂的细微声响——整座城市像是一个正在苏醒的巨大生物,骨骼在舒展,血液在重新流动。

    辛西娅穿了一条深绿色的长裙,外面披着一件浅色的斗篷,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她的手挽着德里克的手臂,十指交扣,步伐不紧不慢。

    德里克穿着便装——没有铠甲,没有制服,只是一件深色的外套和一条普通的长裤。他今天没有去卫队报到,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请假的情况下缺勤。

    洛加尔大概会骂他。

    格伦大概会替他圆。

    但今天他不在乎,今天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他们沿着城南的主街慢慢走着,经过那些在战后重建中一点一点恢复起来的店铺和民居。

    半年前,这条街还是一片废墟。

    现在,面包铺重新开张了,门口挂着新烤的面包散发出的麦香;铁匠铺的炉火重新燃起,锤击声有节奏地从里面传出来;裁缝店的橱窗里挂着几件新做的春装,颜色明亮得像是在宣告什么。

    辛西娅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吗,”她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气,“我四年前第一次来无冬城的时候,特别讨厌这个地方。”

    德里克偏过头看她,有些疑惑,他很少听说有人会不喜欢这个政治稳定商业发达的北境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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