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契(1/2)

    十方市的商家买家都不固定。今日遇见鲛人女子出售鲛绡,以后或许便再也碰不到了。能买上一匹,也算是缘分。

    “那你所需的药材,怎么保证能每次都能买到?”颜谨有些不解。

    “保证不了。”谢存郢答得十分干脆,“所以每逢开市,我都会进来看看。遇见合适的便买下来,以备不时之需。遇不到,就等下次。玄案司的其他同僚平日若进十方市,也会替我留意,一般不会断药。”

    “那你拿什么换?”颜谨又问,“方才那匹鲛绡,要的是情诗和真心。其他精怪总不会也喜欢这些吧?”

    “自然不会。有些要香火,有些要功德,也有些只换自己正缺的东西。我没有香火,也没有足够多的功德可换,能换的,只有一样。”

    “什么?”

    “替它们办事?”

    谢存郢牵着她绕过一辆由八只纸鹤拖行的纸车,继续说道:“妖鬼精怪虽有法术,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有些受地域所限,一旦离开山川水泽,便会折损修行。有些受了香火,不能随意干涉凡人因果。还有些东西落进官府、寺庙或百姓家宅,它们若亲自闯进去取,便算是妖邪犯境。轻则沾染因果、折损修为,重则还会招来天罚。”

    颜谨大致明白了:“你借玄案司之便替它们办事?”

    “不能这么说。”谢存郢纠正道,“玄案司的差事归玄案司,私下答应的事归我自己。若事情本就在玄案司职权之内,我可以按规矩查案、调卷,请同僚协助。若只是经管自己的私事,便不能打着玄案司的旗号胡来。”

    谢存郢一边说,一边牵着她转入另一条狭窄的小街。

    街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一只硕大的葫芦横倒在路边,葫芦口支出两层竹楼,几个酒虫精趴在窗边招揽客人。对面则悬着一方没有支架的白布,布上不断浮现各地山川。有人伸手往画中一探,便从雪山脚下摘出一朵冰花。

    两人才走出几步,谢存郢左腕处忽然浮起一线暗青色。

    那颜色起初只是隐约透在皮肤之下,转眼便化成一条细长鳞纹,贴着他的腕骨缓缓游动。鳞纹绕着手腕盘了两圈,末端从袖口探出,宛如一条极细的小蛇,朝前方不停地摆动。

    “你手上是什么?”颜谨诧异地看着。

    谢存郢掀起半截衣袖,露出缠在腕间的青黑细纹。

    这纹路并非画上去的。颜谨能够看见一缕极淡的妖气嵌在他的皮肉之间,与他的气息紧密相连,却没有侵入经脉和骨骼,只沿着皮肤绕成一道锁链。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她从未在他身上看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市契。上回拿了别人的药,答应替它办一桩事,便与它签了契。”谢存郢道,“契引平时不会显形,只有到了期限,或者债主也进入十方市,它才会醒来。”

    两人跟着契引一路向前。

    沿途的摊位仍在不断变化。一名术士收起铺在地上的画卷,画中的竹林、茅屋与客人一并折入袖中。旁边一只树妖则将手臂插进青砖缝里,转眼长出一座枝叶繁茂的小棚,树枝上挂满尚在跳动的红色果实。

    契引最终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摊子前。

    摊主没有楼阁法器,只在地面铺了一方黑布。黑布上摆着三只木匣、一瓶浑浊的水,以及几片薄如蝉翼的蛇蜕。

    一个青衣妇人坐在摊后。它肤色苍白,瞳仁呈金黄色,腰部以下没有双足,只有一条布满青黑鳞片的蛇尾。

    它看见谢存郢,目光先落在他腕间的契引上。

    “事情办完了?”

    “嗯。”谢存郢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放在黑布上。

    匣盖四角都贴着玄案司的封印。封印揭开后,一股阴冷妖气立即从缝隙间泄露出来。

    青衣妇人的蛇尾骤然绷紧。

    匣中放着一片已经泛黄的旧蛇蜕。那片蛇蜕不过手掌大小,上面却画满暗红色的咒纹。正中央穿着三根黑线,每根线上都缠着一小缕已经干涸的人血。

    颜谨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胸口微微发闷。

    在她的右眼中,那片蛇蜕上有着浓浓的死气。死气之外,又裹着与青衣妇人身上一模一样的妖气。

    青衣妇人没有立即伸手,只冷声问道:“人抓到了?”

    “施术的术士已经押入玄案司大牢,买他施术的何家夫人也交给刑部处置了。”

    青衣妇人这才伸手,将那片旧蜕从木匣中取出。

    蛇蜕碰到她指尖的一瞬,表面的暗红咒纹便一根接一根地崩断,盘踞其上的死气也随之脱离,化作一缕灰黑烟雾,转眼消散。

    与此同时,谢存郢腕间的青黑契引开始缓缓松动。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秤锤落定般的脆响。

    铛的一声,牵系二人的契约就此解开。

    “钱货两清。”青衣妇人将那片旧蜕收好,随后看向谢存郢,“这次可还要买心蜕?”

    “当然。”

    “可我暂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去办。”

    “那便是无缘了。”谢存郢并不强求。

    青衣妇人也没有多言,只在他转身离去之际,忽然又说了一句:“前面似乎有人在卖万年参精的心须。去晚了,便轮不到你了。”

    谢存郢脚下立即快了几分。

    颜谨还有些好奇,问道:“你替它办了什么事?”

    “它几年前蜕皮时,曾将旧蜕留在一处水洞里。其中一片被人捡走,后来落到一个术士手里。术士用蛇蜕做引,为一户大户人家的病弱独子改命,前后害死了三个人。”谢存郢道:“后来冤魂去城隍庙告状。城隍沿术法痕迹追查,只查到了它的旧蜕,便认定事情是它所为,将案子报了上去。它因此被罚去百年修为,民间替它立的一座小庙,也被天雷劈毁了。”

    “神界也有冤案?”颜谨讶然。

    “人间有人间的律法,神界也有神界的规矩。”谢存郢道,“城隍管一县一城,土地、鬼差和香火耳目便是他们查案的手段。查到了什么,便依着什么上报。若有人故意遮掩因果、嫁接妖气,他们一样可能受骗。”

    “那天庭也不重新查证?”

    “天庭管辖的地方太多,不可能每桩小案都亲自派神下来查。只要证据齐全,地方城隍又已经署印,多半便会照着案卷定罪。”

    谢存郢笑了笑:凡间的案卷会错,阴司与神界的案卷自然也会错。无非是他们判错以后,罚的是修为、香火和来世,比凡间的板子重些罢了。”

    颜谨回头看了一眼那名青衣妇人:“它受的罚还能还回来吗?”

    “证据确凿,旧案便可以重审。被罚去的修为未必能原样补回,但天庭会从真正的施术者及受益者身上追偿因果。至于断掉的香火,却是补不回来了。”

    谢存郢忽然笑道:“若把玄案司开进十方市,专门替人伸冤翻案,生意怕是也能做得红红火火。”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叫价声:“三千缕无主香火,我再添一枚避劫雷珠。”

    “香火算什么?老夫愿以百年功德相换!”

    谢存郢脚下顿时又快了几分。

    转过街角,只见前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人群中既有道士术士,也有化作人形的妖物,还有几只身形高大的山魈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往里张望。

    一名披着紫袍的老者坐在人群中央。他身形干瘦,面上皱纹纵横,皮肤却泛着树根般的黄褐色。头顶没有束发,而是生着九片碧绿参叶,叶下垂着一串朱红小果。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