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契(2/2)
又有一只狐妖托起一颗雪白圆珠:“北海月蚌孕出的明珠,含了六百年月华。”
腐痕中,隐隐约约有许多人声传出:“参君显灵……求参君再赐一枚仙丹。信女愿献祖传玉镯,只求老爷子多活十年……”
三声落下,谢存郢周身忽然浮起数十道极淡的痕迹。有的形如羽毛,有的宛如藤蔓,还有几道像是已经断开的锁链。那些都是过往市契解除后留下的契痕,平日里连颜谨的右眼都无法看见,此刻却在十方市的见证下逐一显现。
那些纹路并非画在皮肤上,而是从血肉深处生出的腐痕,沿着肋骨向四周蔓延,其中最粗的一道已经逼近心口,边缘还不断渗出极淡的暗红烟气。
“愿债刚落下时,偶尔能听见几句话。时日久了便只剩下怨气,看不见立愿之人的相貌,也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不能顺着声音追查。”
它伸手指向面前的青玉匣:“这根心须伴了老夫五千七百余年,拿它换这桩事,确实贵。可若再任由愿债积下去,待下次雷劫降临,老夫身上背着成百上千桩愿债,丢的便不只是一根心须。”
说话间,人群中又有人开价。一只黑熊精将一只食盒重重放在地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团凝成液体的金色香火。
细须并未立即没入皮肉,而是悬在二人之间。须身上逐渐生出一排细小叶片,每当双方重述一条约定,便有一片叶子转为金色。
“你可要接?”紫袍老者问道。
双方话音落定,紫袍老者抬起右手。一根金色细须从它掌心钻出,越过青玉匣,缓缓缠上谢存郢的手腕。
那根参须已经离开本体,却依旧如活物般缓慢舒展。须身近乎透明,中央隐约有一线血红流动。每舒展一次,周围的草木清气便浓郁一分。
“那回债主渡劫受伤,三个月没有进入十方市。”
附近几只花妖只是闻到气息,头顶原本有些萎靡的花朵便重新舒展开来。
“八百年无主香火,全都从一座废弃山神庙里收来的。没有因果,也没有香主,拿去便能炼化。”
“还要斩断其中牵连,使今后不再有新的愿债寻到老夫这里。至于已经缠上老夫的愿债,也需替老夫清理干净。”
谢存郢摇头笑道:“买不起便不买。”
“只要玄案司秉公办理,我没有意见。”
“还有,若此案牵涉人命,玄案司接手以后,嫌犯、卷宗和证物皆需依法归公。我可以替你查清真相,斩断愿债,却不能把人犯或者证物带进十方市交给你处置。”
“愿债。”它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冷得发沉,“凡人向神灵有所求,又以香火、财物、寿数或者誓言作为交换,便算立愿。神灵若受下供奉,却不履行,这愿便成了一桩债。”
紫袍老者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也罢,就这样吧。”
“参须难得,事情麻烦一些也正常。”谢存郢牵着颜谨从人群外走了进来,“而且听刚刚那声音,受骗的都是凡人,其中还可能牵涉不少人命。那玄案司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直到再也没人继续加价,它才慢吞吞开口:“东西都不错,可惜老夫都用不上。”
嘴上虽这么说,他却没有立即离开,仍牵着颜谨在人群外看热闹。
“那就是一万年的参须?”颜谨忍不住问。
黑熊精皱眉道:“只是冒用名号,愿债怎么会落到你身上?”
“那便是要从头查起了。”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忍不住问道。
颜谨右眼微微发热。她从未见过生气如此深厚的药材。那根参须不像寻常老参一般不断向外散发药力,反而将所有生机都锁在须内,缓慢循环,几乎没有一丝外泄。
市契已成。
众人一时无言。
“骗子!什么紫府参君,全是骗子!还我儿子的命!”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老者面前摆着一只敞开的青玉匣。匣内铺满湿润黑土,土中卧着一根小指长短的淡金色参须。
“这三年来,有人借老夫的名讳招摇撞骗,替老夫收下供奉,又许诺替人治病、延寿、赐子,甚至使死人还阳。”
“最初一年不过两三道,老夫只当是哪个无知凡人听说过紫府参君的名号,自己立庙胡乱供奉,随手炼去便罢了。可从去年开始,愿债越来越多,每日都有一两道新的愿债压到老夫身上。去年冬天,老夫无故烂了三条根须,折损近两百年修为。上个月又掉了一枚尚未成熟的参果。”
无论众人拿出什么,那紫袍老者都只抬眼看上一眼,随后便重新闭目养神。
谢存郢没有立刻应下,沉吟片刻,才道:“查出主使与行骗手段,斩断新的愿债,这两件事没有问题,最后一条我不能保证。毕竟已经发生的事情,非人力所能逆转。”
“不知道。”老者摇了摇头,“若只是立一尊假神像,胡乱喊几句紫府参君,天地不会把这笔账算到老夫头上。”
颜谨右眼微微刺痛,在她眼中,老者身上的草木生气原本极为深厚,几乎如同一座扎根万年的古林。可那些黑色腐痕却像无数细小虫豸,正在一点点啃食树根。
片刻后,它缓缓道:“三十二张市契,三十一张按期办结,一张迟了十二日。”
“你能听见多少?”谢存郢高声问道。
祈求声与咒骂声混在一处,听得人胸口发沉。
紫袍老者闭上眼睛,似乎在倾听什么。
“老夫只说拿这根心须拿来换东西,可没叫你们一个个争着掏家底,你们自己急,怪得了谁?”
方才那名青衣妇人既然特意让他过来,想必是有原因的。
“是参精活了一万年。”谢存郢目光落在玉匣中,“这根须未必有也有一万年。不过看它的灵气,生长了几千年是肯定的。”
“那便成交。”
周围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香火、功德和月华再珍贵,也救不了已经腐坏的根基,断不了它身上的愿债。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惊叹。
另一名白发道人也不肯退让,从袖中取出一截焦黑木枝:“五雷击过的蟠桃木,替人挡过五次天劫都没断。”
待最后一片叶子亮起,远处随即传来秤锤落下的闷响。
紫袍老者重新合上衣襟,那些哭喊与咒骂顿时被压回血肉深处,只余几缕暗红烟气从领口缓缓逸散。
“你是玄案司的人?”谢存郢从怀中取出令牌,让他看了一眼。
紫袍老者神色稍缓,却没有立即应下,而是伸出一根枯瘦手指,在青玉匣上轻轻敲了三下。
铛的一声,金色细须骤然收紧,沉入谢存郢腕间,化作一圈盘绕的根纹。根纹末端生着一枚极小的参叶,随着他的脉搏缓缓舒展。
紫袍老者神色稍缓:“那便先把条件说清楚。三个月内,查明是谁借老夫名讳受人供奉,又是用了什么手段,才使这些不属于老夫的愿债落到老夫身上。”
颜谨听着众人报出的价钱,又看了看谢存郢:“你有它们这样贵重的东西吗?”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不满:“既然不收香火、功德,为何不早说?叫我们白白等了这么久!”
紫袍老者将手按在自己胸前,身上的紫袍无风自动,衣襟下面缓慢浮出几道黑色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