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这个骗子…(2/3)

    听到奶奶的道歉,阿广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就是很想哭。

    “不用你管。”孙权想挣脱。

    于是,当阿广的目光终于越过大人,落在他身上,甚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探究与或许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时,孙权迅速垂下了眼睫,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重新蹲回灶台前,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这疑惑伴随着她的目光,落在孙权沾满泥土和淤青的脸上。“你……怎么回事?”

    阿广听到他吃痛的声音立刻松了手,脱下他单薄的棉袄,卷起袖子,看见手肘上还有好几道青紫的掐痕。

    她在冬日的寒风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鼻子又酸又涩,哽咽着喊:“爸……奶奶……”

    阿广又想哭了。外婆仔细叮嘱:“不开心了就回外婆家,只要我在,就会护着你。外婆的家,就是广广的家……”

    阿广正在堆雪人,外婆走过来,问她愿不愿意接父亲的电话。

    什么意思?她大老远回来,这小子就给她看个后脑勺?亏她在外婆家偶尔还会想起他,担心他过得不好!真是白操心!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她觉得孙权简直不识好歹。

    对,她有一个父亲,一个她曾经深爱,如今也无法全然憎恨的父亲。

    阿广已经五年级了,放学比孙权晚十分钟。每次孙权都会先到家,不再像以前那样跟在她身后。

    电话那头,奶奶也凑过来哭着说:“囡囡,奶奶对不起你,不该冤枉你……你回来吧,这个家没你不行啊……”

    他还把自己的小零食都一数供奉。说都给姐姐什么……

    可姐姐很善良,很好。她会给他零食,会护着他……那份好,不出于任何伦理的规训,纯粹而珍贵。

    姐姐!

    现在是怎么了?

    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被迫塞回脑海。

    “站住!”阿广将他拽到面前,突然发觉弟弟瘦了许多,轻易就被她拉了过来……

    可现在,他竟敢不理她!要说以前,阿广假期去外婆家住几天,回到家里孙权还会一副要哭的样子说:姐,你回来了…呜。

    阿广生气归生气,但她不傻。她很快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亲缘真是奇怪的东西,总能死死把你缠住。当你明明已经无比痛恨这个家时,却又恍然发觉……

    好像她一辈子都不会回来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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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阿广来说,弟弟就是她最好的朋友。而且这个朋友,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你绝交。

    他有什么资格像以前那样凑上去?他只会把晦气带给她。

    可那声呼唤卡在喉咙里,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天下之大,你竟无处可去。

    父亲出狱了。

    他下意识用手挡住脸,想跑出去,却被姐姐一把拉住。

    孙权摸了摸脸上的泥巴,蹑手蹑脚地摸回房间,心想拿了衣服就冲进浴室洗干净。刚带上门,一转身,却看见姐姐就在房间里。

    终于踏上了归途。阿广坐在车里,看着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退成乡间小屋,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父亲的目光,也极少落在孙权身上……

    吃饭时,奶奶会把好菜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嘴里说着“好囡囡多吃点,看瘦的”,却很少主动给孙权夹。见他吃得稍慢,还要嘟囔几句。

    今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昭示着时间已过去三个月。

    难道……姐姐回来了?!

    孙权偏开头:“摔了一跤。”

    “阿广,爸爸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喝酒了。爸爸想你,奶奶也想你,你回来看看我们吧,好不好?”

    手很冻,冻久了就有些麻木,此刻却莫名发烫。阿广的手通红,尤其是在握住手机的时候。

    阿广有点嫌弃,却被心底那份思念冲淡。

    尽管他们还睡在一张床上,孙权也总是背对着她。搞得阿广晚上睡不着觉,想叫他陪自己说话都不行,真的是要把她憋坏了。

    雪下得很大,外面已经响起了车声——父亲孙虎来了。外婆从衣柜里拿出围巾,她的手不太稳,给阿广系围巾时,微微发颤。

    “我是你姐!怎么不用我管!”阿广听了就来气!他怎么能把她当外人!

    她一把抓住孙权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他挣不开。他吃痛地闷哼一声。

    那青紫的掐痕在藕白的小手上多么刺目,阿广想都不用想是多么痛…

    父亲对他好,只因他是儿子。奶奶对他好,也只因他是孙子。虽然孙权和阿广共同拥有一个父亲,但孙权觉得,姐姐理应不喜欢他——就像他刚到这个家时,姐姐气愤地一拳砸在他脸上那样。

    阿广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曾在心里怨过姐姐骗他,甚至为此生出过恨意。可姐姐干净、漂亮、成绩好。那么那么好。好到孙权忘却了曾经的种种不愉快。

    孙权没说话,只是端着碗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前方开车的父亲,将来又会露出怎样凶残的面目……

    天色微暗,阿广在家里找了一圈,不见人影。心里嘀咕,这小子不至于还躲着她吧?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彻底变成了缩进壳里的乌龟?

    孙权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煤灰的手。一种冰冷的、名为“自惭形秽”的感觉如藤蔓般缠绕上来。他是这个家的污点,是扫把星,是多余的人。

    而他呢?他是奶奶口中的扫把星,同学嘴里的私生子、野种……

    男人的声音熟悉而哽咽:“喂……是阿广吗?”

    这天她到家,却发现孙权还没回来。

    今天父亲一早就出门了,从他和奶奶的谈话中,似乎提到了姐姐……

    她理应讨厌他。

    父亲到了,热泪盈眶地看着女儿。女儿长得可爱,如今孩子愿意回来,他心中涌起一股属于父亲的欣慰。

    奶奶正拉着阿广的手,心肝宝贝地叫着,语气里的怜爱和之前对他的责骂判若两人。父亲也笑着,那笑容是孙权很久没见过的轻松。他们围着她,形成一个紧密的、他无法融入的圆圈。

    孙权听到门外父亲爽朗的笑声和奶奶前所未有的热情招呼时,正蹲在灶台后笨拙地生火。火星溅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却比手背跳得更快。

    阿心疼极了。她自己长大了都舍不得怎么打他,外人凭什么欺负她弟弟!虽然她不知道这是奶奶掐的,但心里已将所有责任归咎于某个或某群外人。

    他像小时候那样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亲她的脸蛋。对他而言,这是表达爱意的自然方式。可阿广已经五年级了,有了男女有别的意识,更何况父亲刚出狱,胡子也没刮,硬茬刺痛了她娇嫩的脸颊。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眼巴巴地跟着她,也不再试图分享任何东西。

    最无奈的是,你竟然心甘情愿。

    只能回到那个乱糟糟的家。

    阿广心里那点因孙权态度而生的气恼,渐渐被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取代。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孙权似乎……过得很不好。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僵持一直在持续。阿广试图跟孙权说话,问他学校的事,孙权要么用“嗯”、“哦”应付,要么干脆借故走开。

    “摔跤能摔成这样!?”阿广不信。

    他从厨房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当看见父亲怀里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影时,他碧绿的眼睛瞬间被点亮,脚步几乎要迈出去,那句呼喊就要冲口而出——

    孙权吃饭时稍微发出点声音,奶奶的眼神就会瞥过去,说他没个正形。

    有一次,奶奶甚至当着阿广的面,对孙权说:“你姐回来了,你多学着点,别整天闷声不响的,看着就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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