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1/2)

    【天启三年春·东暖阁】

    年后,雨雪绵绵不绝地下了七八日,河上结冰,檐下挂棱,真个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千树万树如玉堆山,一座衣锦城似被裹在重重叠叠的梨花柳絮里,无处不飞雪。

    虽是逢年过节,满城百姓也懒待出门走亲访友,全家围着火盆捱着这漫漫寒春。

    然,即便是在这样的早春寒风里,总有人不畏严寒出门会友闲游。

    在这样的时节里,魏显昭也曾受邀赴过两场酒宴,却因城中流言之故,他处处感觉到他人话语里明里暗里的讽刺嘲笑,让他颜面尽失。

    他本是好面子的人,受了这两场屈辱,也便无心再出门会友了。

    因见魏子然这些日子整日笼闭在他那小院中,除了早晚在父母跟前露面问个安,连兄弟姊妹跟前也懒得走动。他心中疑惑,便亲去那小院打探消息,看这哥儿究竟在忙些什么。

    这回,魏显昭是独身悄然而来的,未曾惊动这院中的任何人。入了院,这儿虽也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却与别的院落截然不同。

    这儿不堆雪狮子,堆的是一丛丛、一棵棵草木,草叶轮廓分明、根须毕现,晶莹幌亮,真似玉雕的一般。

    转过假山,那冰冻的河面上又用冰雕着一艘乌篷小船,船上渔翁亦雕得活灵活现的。

    在魏显昭的印象里,魏子然虽擅丹青,也有几分营造的天赋,却似乎没有这样精巧的雕刻手艺。而在他看来,男儿当以读书出仕为正途,不该沉迷在这等奇技淫巧里。

    因原来的老院子寒冷的缘故,魏子然已搬到了新院子里入住。

    魏显昭撑伞冒着鹅毛大雪寻过来时,净儿与丑儿正拿着长棍打那檐下垂挂的冰棱,见了这位老爷,二人慌得丢了手中的长棍,整衣下阶来迎。

    魏显昭上了台阶,见了砸落于厚厚雪地里的冰棱,问道:“你们打冰棱子做什么?”

    丑儿忙道:“是哥儿吩咐我们这样做的,说是人从屋檐下过,若正遇头顶的冰棱子砸下来,会出人命。”

    魏显昭深以为然地点头:“他考虑得很是周到。你替我往各个院里跑一趟,也教那里人将檐下的这些冰棱子打下来。”

    丑儿听了这番吩咐,巴不得一声儿就下台阶冲进了风雪里。魏显昭忙唤住了他,将手中将将收起的伞递了出去:“撑伞去!”

    丑儿更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地接过伞,脚底似生了风般,须臾之间,身影便消失在这昏昏漠漠的雪天里。

    魏显昭向净儿问明了魏子然现今在东暖阁里,吩咐净儿继续打冰凌后,便自行寻了过去。

    暖阁在卧房的最东边,有床有榻,香案瓶几亦样样俱全。墙上挂的是兰图,案头供的是水仙,炉中燃的是雪中春信,清新雅致。

    映红本在暖阁中燃香煮茶,陡然见了这位老爷,忙起身躬身行礼,眼梢不觉往那趴伏在毡毯上的哥儿瞟了一眼。

    魏子然埋头于一堆堆废弃图纸与簧规、量尺里,周遭的一切声响动静皆被他摒弃在外。

    映红唯恐魏显昭见怪动怒,欲再次出声提醒他,魏显昭对她摆了摆手:“你先出去。”

    老爷发了话,映红不敢不从,只得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出了暖阁。

    阁子里温暖如春,魏显昭脱了身上的皮袄,于那铺于地面的毡毯上席地而坐,默不作声地捡起手边的几张废弃图纸来看。

    纸上所绘所画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并不惊讶,一张张翻看,一座园子的规模便在他脑海里有了模糊的轮廓。他再凑近去看魏子然正在认真绘制的那卷营造图纸,一砖一瓦、一椽一木无不精细;用何种木料,买谁家砖瓦,皆一一标注在旁。

    这样的用心,是这哥儿读书求功名时不曾有过的。

    玩物可养志,亦能丧志。

    而魏子然如今的状态,在魏显昭看来,无疑是玩物丧志。

    “子然,”魏显昭忽开口打破了阁中的寂静,不辨喜怒地说了一句,“你老子来了多时了,你连杯茶水也不知倒么?”

    魏子然没能瞬间从那图纸上抽回神,只是下意识地应了声好。从始至终,却是头不抬、眼不看,依旧趴在地上又量又画的。

    魏显昭气不打一处来,猛地起身,怒唤了一声:“魏子然,抬头看看你老子!”

    魏子然被这一声唤唤得心肝儿猛颤,此时方才彻底清醒过来,慌乱得丢下手中的尺规铅椠,起身整衣下拜,战兢兢地说:“孩儿不知父亲到此,请父亲息怒,恕孩儿无礼怠慢之罪!请父亲安坐,孩儿这就为父亲沏茶!”

    魏显昭见他被吓得神色惶然,怒气稍歇了歇,自顾自地寻到墙边的榻上坐定,缓了语气说:“茶不必沏了,将你这堆东西收起来,再来与我交代你的行径。”

    魏子然不敢不从,小心翼翼将毡毯上的图纸尺规一一收起压于床头枕下,方才在魏显昭的授意下,在榻边坐下了。

    榻上横着一张小案几,隔在父子之间,好似隔着一座山。魏显昭试图攀过山头,与对面那个与自己隔着心肠的儿子好好谈谈话。

    他一手搭伏在案几上,收敛心中那团因恨铁不成钢生成的怒火,和颜悦色地问:“你近来的行事,我已尽知,也一直想与你好好谈一谈,因年前事务繁杂,倒将这事搁置了。今日正好有闲,我们好好说说话,你不要隐瞒。”

    魏子然心里似十五只吊桶在打水,试探问:“父亲要与孩儿说什么?”

    “就说说你画的那处园子和那园子主人吧。”

    魏子然心底一个咯噔,好在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日,失神了片刻,便气定神闲地道:“不瞒父亲,那园子现今的主人是李屏山。”

    “是李屏山,还是南屏?”魏显昭追问道,“我说了不要隐瞒,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她买下那座废旧的园子,意欲何为?”

    魏子然不愿和盘托出,想了想,说:“之前沈推官说了,李屏山与南屏实系两个活生生的人,父亲为何要问是李屏山还是南屏呢?她二人性情迥异,孩儿见到的就是李屏山。而她买下那座园子,是要拿来做戏园子用的,孩儿只是帮忙画一画营造草图。”

    魏显昭一听那园子是要拿来做戏园子的,也不欲去追究李屏山与南屏的身份之谜,只觉这人是自甘下贱。世间行当三百六十行,正经行当那么多,她却偏偏选了个最低贱的,可见不是个淑女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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