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情债(1/3)
第84章 情债
“徐容!你还好吗?”
万贞儿见徐容面色憔悴, 忙不迭伸手搀扶。
“有劳贞姐姐挂怀,弟忽觉目眩头晕, 许是晨时去山间取无根水受寒,并无大碍。”
陆容凝眉,手腕上温暖的触感竟觉莫名觉得目眩神迷。
“那我们快些归去。”
“多谢贞姐姐。”
二人相携而去,谁也不再开口说话,落日余晖从红枫间隙漏下来,落在彼此眸中。
“徐容,你闻见了吗?”万贞儿仰起脸, 深深吸一口气。
“晒过的红枫叶, 有淡淡的清香味。”
陆容垂首看着她,她闭着眼睛, 斑驳流光跃在她脸上,鬼使神差, 他脱口而出:“甚美。”
万贞儿睁眼与徐容对视:“你身上的墨香也很好闻。”
陆容愣怔, 腼腆温笑。
万贞儿行到一棵树底蹲下,拣起一片艳艳红枫叶。
“贞姐姐, 这片不好, 有虫眼。”陆容温声提醒。
万贞儿莞尔, 把那片有虫眼的叶子递到徐容面前:“有虫眼的才好看, 像活过的样子。”
陆容嘴角扬起,没说话, 她不会写诗,说出的话却极美, 鬼使神差,陆容把那片有虫眼的叶子,悄悄藏进袖子里。
“明晚, 我想请你鉴赏一支舞。”
万贞儿终于开口了,她欠徐容一支舞,答应高考后补给他的。
跳完这支舞,她将彻底与十八岁的万贞诀别。
陆容目露诧异,闺秀女子约外男看她跳舞,意义非凡,正要拒绝,却见贞姐姐泪盈于睫。
犹豫一瞬,陆容轻轻点头:“弟荣幸之至。”
“我跳得不好,你不能笑我。”
“贞姐姐,人无完人,姐姐比弟多才多艺。”
“你会抚琴吗?”
“会,弟擅琴,愿为贞姐姐抚琴助兴。”
“好,那明晚你抚琴,我跳舞。”她决定用一支舞,与十八岁的自己郑重道别。
二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六角亭内俨然是炼狱。
满目的枫叶红得瘆人,段英苦着脸快吓哭了,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万家女子擅绿腰,只能跳给至亲或至爱夫君看,若今晚万贞儿跳的是别的舞蹈还好,若跳的是绿腰
段英一口银牙咬碎,好怀念在乾清宫后殿里当扫地小火者的神仙日子。
嘶脖子好凉。
朱见深失魂落魄踏入枫林内,停步在她方才驻足之地。
仰起脸,看她看过的红枫,此生从未见过这样红的叶子。
全都是凝固干涸的血,刺在心尖不肯滴下来,就那么挂在枝上,一片叠着一片,漫山遍野,血把天都遮住了,直到一片片碎裂。
余晖如刀,从血海里刺进双眸,一道一道凌迟他。
此生从未如此怨恨枫叶!
这里的枫树红得太用力了,像是拼了命要把天地万物焚干净。
他已被烧死在这万山红遍里。
万贞儿与徐容二人回到别院里,此时她爹爹正与徐容的父亲在比射箭。
万贞儿站在射圃边的柳荫下看热闹。
“文量!过来与你万世叔比比身手!”徐容被他爹爹唤去射箭,正挽袖攥着一张黄杨木硬弓。
那弓箭少说有十二力的拉重,相当于一百四十斤的拉力,却见他一介文人,却游刃有余挽弓,回回正中靶心。
万贞儿都不免惊叹,大明武举考试步射用约十三力硬弓,能拉开弓者即可得高分。
明军制式弓普遍都在三到五力,能拉开十二力弓之人,在京军营里不会超过五十人。
徐容若是投笔从戎,定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此时万贵回头看向女儿,扬了扬手里十力的弓:“贞儿,要不要试试?爹给你换一把四力半的软弓玩。”
“爹爹少瞧不起人。”
万贞儿气定神闲走到爹爹面前,接过那十力的弓,她的箭术不错的,就连那人的箭术都是她启蒙的。
嗨,怎么又想起那人,万贞儿凝眉,挽弓搭箭。
咻咻咻,连续三箭都命中红心。
此刻陆容的目光在她手掌停留,她户口与指尖都有薄茧,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该有的。
他抬眼看她,听闻她在紫禁城里过得极为艰难,更是在当今陛下幽禁于西内冷宫之时,生死不离。
她在冷宫定吃了许多苦,才会练就这并不算优雅的奔命箭法,她甚至没有用韘具。
站在女儿身侧的万贵垂首,心疼得悄悄抹泪。
若没有那场意外,他的女儿也将如寻常不识愁滋味的良家子,学习女儿家的琴棋书画与刺绣,平日里只需忧愁明日簪什么花好看,穿什么衣衫更美,哪样胭脂不易晕开。
他的女儿定吃过很多苦,才会如男子般,虎口与指尖都是薄茧,她闺房枕头下,甚至还需枕着一把破柴刀才能安睡。
刚回来之时,贞儿眸中的戾气与煞气很重。
万贵也杀过人,只有杀过许多人,才会有那种防备与警惕的戾气。
她归家之后,万贵放弃了用深闺细则约束贞儿,他想让女儿日日开心得不知何为愁滋味。
开心的像四岁时的小贞儿,平安喜乐度过这一生。
“贞姐姐,弟有韘具,给你。”陆容取下自己的韘具,走到贞姐姐身边。
风吹起他的衣摆,也吹起她的裙角,衣袂交缠。
“不用,我射箭从不用韘具,隔着韘具,我无法完全掌控箭矢。”
她习惯了必须将保命之物贴近肌肤,才有安全感。
万贞儿松箭。
啪!
远处木靶中心精准落下羽箭。
第二支箭搭上弦,弓弦绷紧,陆容的目光落在贞姐姐脸上。
她的眼眸全是杀意,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贴在唇边,陆容下意识想伸手,却克制收回腾空的手掌。
他站在她身边,离得有些近,近到能看清她鬓角薄汗。
那道薄茧从虎口斜斜划过,是长期抓住什么东西留下的,刀?剑?还是别的什么?
他垂首看着,看了很久。
“今日就到这吧,我真是不服老不成啊。”万贵累得揩汗。
“贞儿,将弓箭还给你容弟,那是她父亲的弓。”
“是。”万贞儿将手中弓箭递给他,不经意间,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指节。
陆容只觉心如擂鼓,方才她擦过他的指节时,那有若无的温热竟莫名令他欢喜。
这是此生不曾有过的莫名悸动。
是夜,陆容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又划掉。
墨迹污了七八张纸,他索性搁笔,推窗望月。
临近子夜,陆容把窗关上,又推开,关上,又推开,可从心口弥漫开的陌生雀跃与欢喜愈演愈烈,他难受得想哭。
那种感觉难以言喻,似乎是寻寻觅觅许多年的东西,失而复得的的狂喜,又有心间摧枯拉朽的崩溃感。
最后他伏在案上,把脸埋进袖子里,她指尖轻拂的那一截指节的温热依旧,热得发烫。
今晚,万贞儿酣然入梦,她不曾关窗,清冷月辉笼罩在身上。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窗外的月亮,和照着十八岁徐容的,是同一个。
明晚,她要在月下起舞,跳给在同一轮明月下的十八岁徐容看。
告别从前之后,她余生再不会为谁跳这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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