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质问 你活该(2/5)
齐氏回过神来,替秦珺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又低头看了看她尚未显怀的腰身,眼圈便有些发酸:“这是头一胎,千万要小心。待会儿回屋先去躺一躺,这一路上颠簸,也不知有没有动了胎气。”
“犯官段正良,昌州安抚使,今供状如下——”
封老夫人将鼓槌交给身侧的秦琢,整了整衣襟,她开口道:“老身秦门封氏,携孙女秦琢,为永兴侯秦正初、中书省侍中秦正泽鸣冤。段正良昌州之罪,秦家毫不知情,更无同谋。段正良犯的是国法,秦家受的是株连。老身今日敲登闻鼓,便是请圣人明断是非,还秦家一个清白。”
“一,昌州水利工程,犯官虚报工役数目,苛征民夫,致死民夫一百三十七人,尸骨埋于西山乱葬岗。”
一老一少,一人一只鼓槌,并肩走到那面牛皮大鼓前。
“敢问老夫人,有何冤情?”
殿中一片寂静。
齐氏应好,“你这回回来,我也要同你叮嘱些话,女子有孕,最是不容易,而且又是幺媳,你婆母怕也等着你这一胎,母亲知你辛苦,熬过去便好了,若是旁人说酸话,你也莫要往心里去,身子最要紧。”
秦式微坐在车帘半掀的阴影里,腕间的念珠被她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又一颗一颗地拨回来。她望着宫墙的方向,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朱漆大门将封老夫人与秦琢的身影吞没。
秦珺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扶住齐氏的手臂:“母亲说得是。那我们先回府吧,外头风大,您这几日也没好生歇过。”
绍章帝坐在最上首的御座上,面前案上放着那只封了火漆的铜筒——屈濮休送来的证词,尚未拆封。左右两侧坐着今日当值的重臣,最前列的是几位尚书,往后依次是御史台与大理寺的官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跨进殿门的这一老一少身上。
封老夫人在殿中站定,朝绍章帝行了大礼。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起身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内侍引着封老夫人与秦琢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往菩和殿去。殿前的铜鹤泛着冷冷的青光,殿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
街面上的百姓渐渐聚了过来。登闻鼓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快步走出来,目光在这对敲鼓的老妪与少女身上扫过,面色微变。
屈濮休翻过一页,继续念道:“关于永兴侯秦正初。犯官之姐段氏嫁与秦正初为妻,然段氏过世已有十余年。犯官在昌州所为,秦正初身在京师,相隔千里,无从知晓。犯官与秦家素无往来,逢年过节亦无走动。昌州之事,与秦家无涉。”
虽已上过陈情书,丹书铁券也已递进宫去,可依着朝廷的规矩,告御状便是告御状,登闻鼓一响,该走的章程一个都不能少。
“秦家满门忠烈,列祖列宗在上。老身所言,句句属实。”
齐氏站在阶下,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秦珺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那官员不再多问,只侧身让开道,安排内侍引她们入宫。
绍章帝抬了抬手,道了声免礼。
“怕不怕?”封老夫人收回目光,偏过头看向秦琢。
“二,犯官私设冶炉十二座,私开铁矿三处,私铸刀枪箭镞共计两千余件,起初藏于西山暗库,未经兵部勘验,未入朝廷册籍。”
封老夫人谢过恩,“陛下,臣妇今日携孙女前来,是为永兴侯秦正初、中书省侍中秦正泽陈情。段正良昌州之罪,罪在段正良一人。秦家与段家虽是姻亲,然臣妇之媳段氏过世已有多年,两家素少往来。段正良在昌州私开铁矿、铸造兵器,秦家远在京师,相隔千里,既无从知晓,更无从参与。”
封老夫人点了点头,从身旁取过那一对鼓槌。鼓槌是黄杨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将其中一只递给秦琢,自己握了另一只。
齐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强稳住了声气:“她娘病了,这孩子担心得很,我便让她去姨娘院里守着,也算尽尽孝心。家里乱成这样,她一个小娃娃待在跟前,反倒容易被吓着。”
“三,昌州蒲家灭门一案,系犯官指使老仆蒲大旺侵吞主家财产后杀人灭口。另有乡民三人阻拦征召,犯官下令当场拿下,曝尸三日,三家老幼充入官奴,女子充为营妓。”
封老夫人先举起鼓槌,用力敲了下去。沉闷的鼓声在寂静的长街上炸开,惊起了檐下一排灰雀,扑棱棱地飞远了。秦琢紧随其后,一槌接一槌,鼓声如闷雷般一阵一阵地传开。
屈濮休会意,上前一步,拆开那只封着火漆的铜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他从筒中取出那份证词,展开来,声音冷硬如铁,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有个穿短褐的汉子指着登闻鼓院的方向道:“那位老夫人头发都白了,还来敲登闻鼓,若不是真有冤屈,谁敢这般豁出去?”
他偏过头,看向立在左侧的屈濮休。
“女儿省得,母亲放心便是。我的胎稳得很,您不必忧心。”秦珺搀着齐氏,一步一步迈进了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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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老夫人由秦琢搀着上了马车。车轮在青石板上缓缓启动,朝着宫墙的方向辘辘驶去。
秦珺应了好,四下望了一圈,没瞧见秦瑛那小丫头的影子,便问:“母亲,阿瑛呢?怎地不见她?”
她停了停,又道,“其二,秦家世代忠君,承袭永兴侯之隆恩时便以丹书铁券传家。秦家子弟入仕以来,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行。若秦家当真与段正良有勾结,这些年何须在京中安分守己?”
“不怕。”秦琢声音坚定。
“还有一件事,我也不确定。”
围观的百姓已将街面堵得水泄不通,嗡嗡的议论声像滚水般翻涌。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秦家这些年做了多少善事”,又有人接话提起明昭郡主在济慈堂施粥送粮的事,几个年轻士子模样的人刚要开口说段正良罪有应得秦家活该连坐,便被更高的声浪压了下去。
“其三,段正良案发至今,秦正初当庭自辩,秦家满门甘受禁军围府、甘受三司会审,秦家信国法,信陛下圣明。臣妇今日敲登闻鼓,不是求陛下法外开恩,是求陛下明断是非,不使清白之家蒙冤,不使忠良之后寒心。”
梁映荷站在人群外围的一株槐树下,看着自己这几日布置的人手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递话、引导,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身回到马车旁,对坐在车里的秦式微道:“外边总不算一边倒了。这样便好了吗?”
绍章帝听完了,面上的神色并没有多大变化。这些话他早已料到,今日段正良的案子会审到秦家头上,秦家的人自然会站出来自辩。陈情书上的文字和今日封老夫人的言语一样,都是为了自家人辩白。
马车在登闻鼓院外缓缓停下。封老夫人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头“登闻鼓院”四个大字漆金鲜亮,门前立着一面牛皮大鼓,鼓面绷得紧紧的。
那官员神色一凛,沉声道:“老夫人,登闻鼓一响,若所诉不实,便以同罪论处。您可想清楚了?”
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封老夫人立在一旁,面上纹丝不动,秦琢却是紧张无比。
天边乌云密布,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却迟迟没有落下。朱雀大街上的石板被晨露濡得微湿,街面上行人稀疏,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连吆喝声都压得极低。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是暴雨将至前的味道。